二月初三,龍抬頭剛過兩日,紫禁城裡的積雪化了大半。
宮道上殘留的水痕在午後的薄陽下泛著溼潤的微光,踩上去有些溼滑。廊下的冰燈己經撤了,換上了新紮的絹花,花瓣邊緣在光線下透出半透明的質感,像是隨時會被風撕破。
春意還沒真的來,只是夾在風裡、混在融雪的潮氣裡、藏在泥土將解未解的氣息裡。宮人們己經換下了冬衣,可走在午後的宮道上,撥出的白氣還是清晰的。琉璃瓦上的雪融了大半,水滴順著簷角一滴一滴落下來,在青磚上砸出細密的聲音。
沈眉莊站在宮道轉角處,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綠繡玉蘭花的旗袍,外罩一件半舊的銀鼠褂子。袖口的毛邊己經有些磨損,但顏色尚好,襯著她削瘦的身形,在午後的薄陽下顯得格外安靜。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腕上戴著一隻羊脂白玉鐲,是她入宮那年皇帝賜的,收在匣子裡多年,今早才重新拿出來戴上。玉質微涼,貼在皮膚上,像一片薄冰,邊緣擦著她的腕骨,有些癢。
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溼冷氣,灌進袖口和領口。她站在那裡,兩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前方那處拐角,安靜地等著。她沒有倚牆,沒有走動,沒有做出任何“站久了”的姿態。
採星遠遠地站著,捧著一件銀鼠皮披風,不敢出聲,也不敢靠近。她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腿腳發麻,卻不敢動,時不時偷偷往宮道盡頭看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她看著沈眉莊的背影,細瘦而安靜,像一棵在風裡站得太久的柳樹,所有的葉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可她沒有辦法替她擋風。
入宮八年,她等過無數次。等皇帝翻她的牌子,等太后的召見,等聖旨,等判決,等一個不知會不會來的轉機。她以為她早就習慣等了。
可此刻站在這裡,她才發現自己還是不夠習慣——她的指甲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掐進了掌心,微微發疼。那疼是細密的,像針尖在皮肉裡轉,鈍而綿長,被風一吹就鑽得更深。
她想起正月初五那晚,太后賜酒時的神色——“你還年輕,不能一輩子就這麼熬著。”那句話說得很輕,但她聽懂了。太后在替她鋪路,鋪一條她本來不想走的路。可她現在需要走上去,走上去才能活。
她摸了摸小腹,那裡還是平坦的,看不出任何變化。可她知道。她知道有東西正在裡面生長,像一枚埋進土裡的種子,安靜地、固執地等著破土。她必須趕在它變得明顯之前,讓皇帝“認下”這件事。
她算好了一切。風的方向,陽光的角度,她站的位置,她要說的話。那句“情意丟不得”她甚至在無人的夜裡練過兩遍,語氣要平淡,尾音要輕,像是不經意說出來的,而不是排練好的。
宮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一行人影。
午後的薄陽鋪在宮道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沈眉莊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目光落在那道漸漸走近的身影上。她認出了那件玄狐大氅,石青色常服,明黃腰帶。她站在那裡,沒有迎上去,也沒有躲開。
皇帝走過來了。他走得很從容,步伐不快不慢,眉目被午後的光一照,顯出幾分疏淡的輪廓。他走到轉角處時,目光掃過前方——他看見了她。
沈眉莊的嘴唇動了動,那句“臣妾給皇上請安”己經懸在舌尖上了。
然後皇帝移開了目光。
他沒有停步。沒有開口。沒有放慢腳步。明黃色的袍角在她眼前一晃而過,帶起一陣極輕的風。他繼續往前走了,從容地走了,玄狐大氅的衣襬隨著步伐翻卷又落下,翻卷又落下,節奏穩健,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他身後那兩個小太監也一前一後地跟了過去,腳步細碎而勻淨。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從近到遠。明黃色的袍角在宮道盡頭拐了個彎,閃了一下,被宮牆遮住了。宮道上重新空了下來。風又吹過來了。
她低下頭,將腕上那隻鐲子摘下來,握在掌心裡。玉質微涼,她攥了很久也沒焐熱。
“走吧。”她說,“回去。”
她一個人沿著宮道往回走。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拉得細長。她走過御花園的側門,廊下的絹花在風裡微微晃動。她在那裡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低聲說了一句:“熬著就熬著吧。”
她推開存菊堂的門。採月迎上來,見她面色如常,但袖口攥著一團帕子,像是握著什麼。她沒敢多問,只替她解了披風,添了炭火。
沈眉莊穿過堂屋,走進東次間,在臨窗的暖炕上坐下。她坐了一會兒,把鐲子拿出來放在炕桌上。日光斜照進來,鐲子表面泛著溫潤的微光。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鐲子放回妝臺底層那隻匣子裡,合上蓋子,鎖好。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明日一早,備一份禮。我要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
採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沈眉莊站在窗前,伸手摸了摸小腹。她心裡想,等太后替她開了口,路就會重新通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