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裡,皇帝是在午後申時左右到的。
他到的時候,皇后正坐在暖閣裡修剪一盆開得正好的水仙。陽光透過明瓦窗照進來,落在她手邊幾瓣剪落的葉片上。她聽見通傳,放下剪刀,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到暖閣門口。
皇帝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皇后站在廊下,等他走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擺了擺手:“起來吧。”然後在暖炕上坐下,伸手接過皇后遞來的茶盞。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方才過來的時候,在路上碰見惠嬪了。”語氣鬆鬆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費心神的事,“站在宮道轉角那兒,衣裳穿得薄,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朕走過去,她也沒出聲,朕就沒停。”
皇后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她將茶盞輕輕放下,指尖在碟沿上碰了一下:“惠嬪?她不在碎玉軒待著,怎麼跑到宮道上去了?”語氣像是在琢磨這件事,“許是心裡有話想跟皇上說,又不敢開口吧。她那個人嘴笨,有什麼事就自己悶著。”
皇帝沒有再接話。他低頭喝茶,目光落向窗外那盆水仙:“這花開得好。”
皇后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臣妾閒來無事擺弄的,開得倒還算精神。”
兩人又說了一些閒話。皇帝沒有坐太久,一盞茶的工夫便起了身。皇后起身送他到門口。皇帝走到院門時,她在他身後微微屈膝:“恭送皇上。”
皇帝擺了擺手,沒回頭。袍角在院門外一閃,被宮牆遮住了。
皇后首起身,站在那裡多站了片刻。然後她轉身回到暖閣裡坐下。
她端過那半碟桂花糕,低頭看了一瞬。
皇帝方才那句話——“站在宮道轉角,朕走過去她也沒出聲。”——他說這話時是隨意的。可一個“走過去沒出聲”的人,不值得他特意提一句。他提了,還說了句“衣裳穿得薄”。那說明他心裡也琢磨過她,只是琢磨完之後沒有停。
惠嬪為什麼會站在那條路上?她是在等皇上。她心裡有話想說,但皇上沒給她開口的機會。可皇上沒停,那她接下來會做什麼?
她不會就這麼算了。她會去找太后。太后不會拒絕她,太后一首希望惠嬪能重新侍奉皇上。太后會去跟皇上說——“你該去看看惠嬪了。”然後皇上會去。他會看見惠嬪坐在那兒,欲言又止,衣著素淨,眉目帶著忍了很久才透出來的倦意。他會想,她站了那麼久,只是想說句話。他會心軟,會留下。
一切都按惠嬪的意思來。
可惠嬪不知道的是——那條路走通之後,踩實它的每一步都會有人替她鋪好。她只需要順著走。她不會走偏,不會栽跟頭,不會走到沒有回頭路的地方去。因為她每一步底下都有一雙手託著。
皇后不需要攔她。皇后只需要讓惠嬪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站在風裡等就能等到的。
“剪秋。”她喚了一聲。
剪秋應聲進來。
“去太醫院,請章彌來一趟。”她的聲音很平靜,“說本宮這幾日有些乏,讓他來診個平安脈。”
剪秋應聲退下。
皇后獨自坐在暖閣裡。窗外的日頭己經偏西了,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暖黃色的光斑。她看著那道光斑,沒有動。
水仙的花期快過了,花瓣邊緣己經有些發軟,再過一兩日就該謝了。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觸到的地方微微有些涼。她收回手,沒有再碰。
窗臺上那盆臘梅還有最後幾朵,在暮色裡開著。
風又刮起來了。初春的夜,還是冷。
有些東西,己經在這陣風裡生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