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敬妃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把朧月給了我，你自己怎麼辦？你剛生了孩子，孩子被祺妃抱走了，槿汐不在了，眉莊不在了，你再把朧月給我——你身邊還剩下什麼？”
甄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敬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種肌肉的牽動，像是在努力做出一個平靜的表情：“臣妾還有一條命。”
敬妃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的甄嬛——產後虛弱的身體，蒼白的臉色，素袍素簪，一無所有。孩子被奪走了，摯友被害死了，臂膀被砍斷了，父親被關在牢裡。她什麼都沒有了。但她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首，目光清澈而平靜，說：“臣妾還有一條命。”
敬妃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
她明白甄嬛今夜為什麼來。不是為了翻舊賬，不是為了哭訴委屈，不是為了求她幫忙救人。甄嬛是來給她送定心丸的——用朧月的撫養權，換她的安心，也換她的信任。
“你放心。”敬妃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朧月在我這裡，絕不會受半點委屈。我活一日，便護她一日。除非我死了，否則沒有人能從我身邊把她搶走。”
甄嬛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拜託了”。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是這件事己經說定了，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她站起身來。產後虛弱的身體讓她起身的動作有些遲緩，她扶著炕沿站穩了，才鬆開手。她站在那裡，月光白的素袍在燭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素銀簪子在髮間微微閃爍。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被霜雪壓彎了的竹子，卻始終沒有折斷。
“夜深了，臣妾不打擾姐姐休息了。”她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往外走。
“莞嬪。”敬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甄嬛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敬妃坐在炕上，看著甄嬛的背影。那個背影瘦削，單薄，卻挺得筆首。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澀：“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甄嬛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敬妃，沉默了片刻。
“姐姐沒有什麼對不住臣妾的。”她說，聲音很輕，“姐姐只是做了一個額娘該做的事。臣妾理解。”
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臣妾也只是在做一位額娘該做的事。”
說完，她抬步走出了暖閣。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動她素袍的下襬。她站在廊下，抬頭望了一眼夜空。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冷冷地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種刺痛感。
“娘娘？”福子提著燈籠迎上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
“回去吧。”甄嬛說。
福子應了一聲，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甄嬛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夜風穿過長廊，吹得燈籠裡的燭火搖搖晃晃，在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她路過永壽宮正殿時，又停下了腳步。
正殿的燈己經熄了大半，只有東次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那是祺妃的寢室。她的孩子就在那盞燈下睡著。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戶，一動不動。夜風把她鬢邊的碎髮吹亂了，她也渾然不覺。
“娘娘……”福子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甄嬛沒有應。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扇窗戶，望著那盞燈。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像是兩簇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火苗。
過了很久，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她回到偏殿時，桌上的那盞半舊的銅燈還亮著。福子替她卸下外袍，又端來熱水伺候她淨面。整個過程她都很安靜，任由福子擺佈，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個點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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