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工的聲音斷斷續續，他一首在壓低了說的。
馮老西沒有說話，只是蹲在貨箱後面聽著。
方工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每個字都像是被壓在喉嚨裡：“鄭基地長急需那本日誌，沒有日誌他的實驗無法推進。方少尉帶了那麼多幹擾器去打礦道，不全是為了拆聲波網路，他是想抓那個姓陳的工程師。把他抓回來做技術分析，把日誌繳回來，把整條演算法鏈補齊。他們分析過你們上次戰鬥中用過的跳頻模式，只能從頻譜取樣裡逆向推導部分引數，但沒法反推出完整的初始序列。只有在礦道里有完整的初始序列。”
“如果……如果你認識那邊的人，一定要告訴他們。方少尉最近在實驗樓里加班加點部署備用取樣天線，速度慢，但每天都採幾組。他還有一個更大的計劃：從鐵道營那條廢棄貨運線調一輛平板拖車過來，裝備更高功率的移動全頻段阻塞式干擾器，配合手動取樣資料強行壓制礦道。干擾器樣機己經在倉庫裡組裝了，最近就要進行滿負荷測試。”
“組裝在哪裡？測試什麼時候？”馮老西問。
“倉庫後面那條貨運支線上有一節廢棄的平板列車，干擾器就放在列車車廂裡測試。”方工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把配電箱外殼合上，“測試時間我還不確定，但這東西一旦運到谷口，你們那邊能不能頂得住？”
馮老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實驗樓的內部結構你知道嗎？備用天線的具體位置在哪，有沒有圖紙？”
方工沉默了幾秒，“我手頭有實驗樓消防通道和通風管道佈局的一部分藍圖，是我跟著裝置廠商的人做現場安裝時偷偷描下來的。”
“你下次能不能帶一份出來？”
“不是不可能，但最近風聲緊得很，方少尉丟了天線陣列，鄭基地長把實驗樓外圍的巡邏班次翻了一倍，進出都要經過檢查口搜身。”
“那不急，先等你確認測試時間。”
“好。”方工應了一句，然後他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在倉庫外面還認識幾個同樣被抓過來幹活的技師，都是手藝不錯的老工人，如果以後需要從內部配合，我可以試著接觸一下。”
馮老西點點頭，在貨箱縫隙裡輕輕敲了一下管鉗的橡膠握柄，發出極細微的叩擊聲。
方工聽到了，沒有回頭，拿起螺絲刀往倉庫方向走，走到倉庫門口時被裝卸工人叫住，方工應了一聲，彎腰端起自己的搪瓷碗，混進了吃飯的人群裡。
馮老西順原路撤回礦道，把方工的情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操作檯前，何姐、胡彪、老錢、張偉都圍著那張覆蓋圖站著。
馮老西把方工提到的測試地點用鉛筆圈在廢棄貨運支線上，旁邊畫了個叉。
“干擾器樣機就在這裡，移動全頻段阻塞式干擾器，目前還在測試階段，一旦完成測試就會被運往谷口前線。”
他又把鄭基地長的名字寫在覆蓋圖邊緣，說：“這個人以前和陳遠山待過同一個課題組，是方少尉的頂頭上司。”
礦道里安靜了片刻，然後何姐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沉但依然平穩：“方少尉的頂頭上司。這條線算是拉到頭了。”
胡彪把長矛拄在地上，“鄭基地長這個人以前在部隊時就聽說過，灰霧前負責濱海守備區與大學科研組的對接，主要方向是灰霧大氣物理和電磁對抗，發表過好幾篇關於灰霧顆粒凝聚與電磁波傳播衰減的論文。他是軍方和技術部門之間的橋樑，陳遠山當年在大學城做聲波裝置原型測試時，曾經透過他與守備區協調過裝置和頻譜資源。他們之間應該很熟，陳遠山最早那批實驗資料他都經手過。”
老錢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說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鄭基地長和陳遠山當年共享過同一批實驗資料，他手裡一定有陳遠山留下的原始資料備份，可能不包含聲波裝置的具體工程設計細節，但一定包含所有跳頻序列的理論模型框架。
“現在礦道的聲波網路是陳默在陳遠山理論框架上重新設計過的，序列有改動，但底層框架相同。這意味著鄭基地長己經有條件從理論層面推匯出一部分跳頻序列的變化規律，他缺的只是具體的工程設計引數，而那些引數全在陳默的日誌裡。他之所以至今沒能完整還原，是因為聲波裝置的具體工程設計引數陳遠山當年並未錄入軍方共享資料庫，陳遠山堅持把工程細節封存在大學城的裝置原型和礦道的鉛酸蓄電池組裡，只把理論框架交給了軍方。”
“但有了原始理論框架，他就能在實驗樓裡重新搭建整個跳頻序列的訓練模型，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取樣資料。方少尉之前每次戰鬥都在前線採集頻譜資料，全部即時傳回實驗樓，鄭基地長完全可以利用這些資料一點一點逼近礦道正在使用的跳頻序列。”
“我們的每一場戰鬥，都被他當成取樣實驗了。”陳默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他把方工的情報和胡彪對鄭基地長的判斷串在一起，對所有人說：“之前的每一次正面交火，方少尉都在用相控陣和行動式頻譜分析儀即時向實驗樓回傳輸頻譜日誌，跳頻序列即使不斷切換也始終在被外部取樣逼近，時間一長原本安全的序列就會失效。所以需要換一種打法。礦道的聲波網路不能再長期維持固定部署模式。要把所有聲波節點改成可移動式，能用越野車搭載，能用人力揹負，能在不同預設陣地之間快速輪換。用空間換安全，不依賴固定工事，不扎堆在同一個谷口被動挨打。讓方少尉每次派偵察車過來看到的主聲源位置都不一樣，讓鄭基地長在實驗樓裡攢出的取樣資料每次對上的是不同序列、不同波束方向、不同陣地組合，無法累積出穩定的跳頻訓練模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