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洪武三十五年傳位給燕王朱元璋沒有說話。
他彎下腰，伸手從箱子裡又拿起兩塊金錠，一手一個，丟進了搪瓷臉盆裡。金錠落在盆底的時候撞上之前那幾塊，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擊聲。盆子滿了，金錠從盆口堆出來，最高的那塊歪歪斜斜地搭在盆沿上，映著頭頂的月光，黃澄澄地晃眼睛。
朱修楠低頭看了一眼那盆金子，又抬頭看了一眼朱元璋。
這個“演員”的演技太他媽真了。彎腰放金子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不像在表演“我很捨得花錢”，倒像是真的在往外掏家底。那張長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嘴唇緊抿著，眉骨下面的眼窩微微凹陷下去，看著朱修楠的時候目光發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繩子。
朱修楠心裡開始犯嘀咕了。這演技水平，放到橫店去得拿個最佳男配吧？哪個明粉群能請得起這種級別的大神？還是說這根本就是某個短影片平臺的頭部博主帶著團隊來搞內容創作，特意請了專業演員搭場子？
他忽然有點興奮了。不管怎麼說，今天這場戲的排場夠大，他朱修楠是主角之一。如果拍出來發了網上去，弄不好能火一把。他一個靠放老電影混飯吃的兼職放映員，這輩子沒機會跟專業演員對戲。
來都來了，那就好好演。
他伸手把盆沿上那塊要掉不掉的金錠往裡推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腰。做出一副“仙長準備開講”的姿態，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目光從朱元璋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廣場上跪著的人。
“行，既然陛下這麼爽快，”他說，“那我就一個一個來答。”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提高了些，確保周圍跪得近的那些人都能聽見：“大明洪武皇帝與馬皇后有五個嫡子。”
有人悄悄抬了抬頭，又縮回去。
“老大太子朱標——”朱修楠說著，目光無意識地往月臺上掃了一下。那個演朱標的演員還站在馬皇后旁邊，年輕。白淨，長得確實跟白布上那個“太子朱高熾“有幾分神似。朱修楠在心裡暗讚了一聲選角。
“——死於洪武二十五年。病死的。”
月臺邊上，朱標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臉上的血色退了幾分，但兩隻手還交疊垂在身前，姿態沒亂。
朱修楠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繼續往下說：“老二秦王朱樉，死於洪武二十八年。被廚子下毒毒死的。”
他說到“廚子下毒”的時候，廣場上那排跪著的勳臣裡頭，有幾個人同時縮了一下脖子。湯和的臉白了一層，他旁邊跪著的幾個武將互相看了半眼，又趕緊把目光垂下去了。沒人敢回頭看月臺上那位皇帝的臉。
“老三晉王朱?，死於洪武三十一年。也是病死的。”
朱修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剛說的這幾句挺沒勁的。光報年份和死法，乾巴巴的，不精彩。反正這是整蠱節目，他又不需要對歷史負責任，多說點“料“還能給後期剪輯提供素材。
於是他衝朱元璋笑了笑，補了一段：“陛下，既然您想知道答案，那我就再多講兩句。您這位洪武皇帝啊，那可真是苦命人。從小父母雙亡，要過飯，當過和尚，好不容易打下了江山當了皇帝——”他指了指月臺上的馬皇后，“您看，這會兒馬皇后還在，這時間點應該是在洪武十五年八月前吧？”
朱元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洪武十五年——您聽好了——先是您的大孫子朱雄英出天花沒了，不到兩個月，馬皇后也跟著去了。往後這十幾年裡頭，您那幾個兒子一個接一個走，全走在您前頭。”朱修楠嘖了兩聲，搖了搖頭，“反正朱元璋活得是挺長久的，七十多才駕崩，但他那些親人啊，我是說他把人家當親人的那些人，基本上全都死他前頭了。老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一送就是幾十年。”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廣場上安靜得連喘氣聲都聽不見了。風從奉天殿東邊的飛簷下灌過來，吹得那塊暗沉的白布鼓起來又塌下去，撲稜稜地響。
朱元璋站在朱修楠對面三步遠的地方，兩隻腳像生了根一樣紮在青石板上。但他的身子是晃的。從肩膀到腰，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在前後搖擺。那樣子就像一株被砍了半截根的老樹，風一吹就晃，但還沒倒。
朱修楠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想：牛逼，連身體微晃都演出來了，這絕對科班出身。
離朱元璋不遠的地方，徐達還跪在地上。從朱棣猜出永樂皇帝身份之後他就一直跪著沒起來，這會兒聽見朱修楠報完前面三個皇子的死訊，他整個人趴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到石板縫裡的土上。但他的肩背明顯鬆了幾分。
只要不是篡位，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剛才最怕的就是聽見“廢太子”“篡位“這類字眼。如果燕王是透過正常途徑繼位的——前面三個嫡兄都死了，那燕王是長子，名正言順。雖然死法有點蹊蹺，特別是老二被廚子毒死那條，但好歹不是刀兵相向。
徐達把心放回了肚子裡，但沒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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