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地方不對呢?他說不上來。就是那個“如何繼的位”的後半句,朱元璋問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緊張。那種緊張跟剛才聽到兒子們死訊的那種緊張不一樣——更尖銳,更迫切,像一個賭徒在搖骰子之前盯著碗口。
朱修楠搖了搖頭,把這點不對勁甩出腦子。整蠱節目嘛,演員情緒起伏大很正常。
但他心裡那個“玩到底”的念頭忽然換了個方向。剛才他老老實實報了三個皇子的死期,那是歷史事實,他以前看書時記過。可“朱棣怎麼繼的位”這件事,他記得很清楚——建文四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難”,從侄兒建文帝手裡搶來了皇位。
如果他把這個真實答案說出來,對面這個“朱元璋”演個暴怒,把金子盆子踢翻,然後再將燕王朱棣痛揍一頓,那節目效果就有了。
但朱修楠不想讓他們如願。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歪著腦袋看了朱元璋幾息,然後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當然是——“
他頓了頓。
“——洪武三十五年。你老人家親自在明孝陵傳位給他的。”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身後的文武百官也愣了一下。跪得最近的那幾個文官互相看了一眼,茫然得連表情都忘了收。
整個廣場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所有人都盯著朱修楠。
朱修楠看著他們這反應,心裡那個爽啊。什麼叫“劇拋臉”?什麼“沉浸式演出”?老子給你們的劇本直接來個反轉。你們以為我要說“燕王起兵奪位”?我偏說“老爹親手傳位”這個梗兒。看你們怎麼接。
然而下一秒。
朱元璋的膝蓋彎了。
沒有人碰他,沒有人推他。他自己先往前栽了半步,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後坐了下去。屁股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明黃袍的下襬鋪了一地。他就那麼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的石板上,仰著腦袋看著朱修楠。
眼睛裡的光從震驚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眼眶周圍那一圈皮膚先白了,然後泛紅。然後有兩道東西從眼角溢位來,順著面頰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他頷下那幾根花白鬍須上。
朱元璋張著嘴,喉結動了兩下。然後他笑了一聲,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破布撕裂般的沙啞:“好......好......好啊......”
他連著說了三個“好”,越說聲音越大,最後一個“好”字的時候,兩行淚已經淌過了下巴,滲進鬍子裡不見了。
“好!”
朱修楠看著坐在地上哭又笑的朱元璋,嘴角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再待下去了。這個“演員”演得太過了。哭得這麼真,笑得這麼真,喊得這麼真,反倒讓他渾身發毛。整蠱節目不是這個路數的,演到這個份上已經超出了“好玩”的範疇,他感覺像在看一場別人家的喪事。
他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到放映機旁邊,彎下腰把那兩臺松花江牌的機器往鐵皮小車上搬。搬主機的時候手指頭滑了一下,鐵殼磕在車架上當啷一聲,他也顧不上看磕壞了沒有,直接把兩臺機器摞上去。接著拽電瓶,扯線頭,紅黑線在手裡纏成了一團,他也懶得解了,一團塞進車底的空格里。
他沒有收那塊白布。幾丈長的一大塊布掛在兩旗杆之間,他也沒工夫爬上去解了。
“對不住諸位,”他頭也不回地衝廣場方向喊了一嗓子,“今天的事兒就到這兒,我先走了。”
推起小車就往外走。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的時候咕嚕咕嚕響,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刺耳。他從跪著的人群中間穿過去,跪得近的那些人紛紛往兩邊讓,胳膊肘碰著胳膊肘,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朱修楠推著車走出去十來步,忽然想起來——那盆金錠還在放映機旁邊放著呢。
他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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