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修楠推著車衝進門洞,剎住車喘氣的時候,腳背上一涼,低頭一看,雨點砸在水泥地面上,噼裡啪啦地濺開。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在雨幕裡糊成一團橘黃色的光暈,路面很快就溼透了,積水順著排水溝往低處淌。
“操。”朱修楠罵了一聲。
剛才在裡面還是圓月當空,八月十五的月亮亮得跟塊玉盤子似的掛在天上,他記得清清楚楚。怎麼出了這個門洞就變天了?
他看了一眼頭頂。景區後門的屋簷伸出來一截,勉強遮住了他和小推車。但雨斜著打過來,他飛魚服的前襟已經溼了一片,撕破的下襬貼在腿上,涼冰冰的。
就在此時,胡大爺從值班室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他渾身淋得跟落湯雞似的,趕緊招手:“小朱!快進來快進來!這雨下好久了,你跑哪兒去了?”
朱修楠把小車往值班室門口的屋簷底下一塞,然後擒著那兩電影放映機就自己側身擠進了那間巴掌大的屋子。屋裡有電暖器嗡嗡地吹著熱風,搪瓷缸子還在桌上冒著熱氣,一切都跟他進去之前一個樣。
他抖了抖身上的水,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胡大爺,這雨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胡大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點古怪:“下了快半個小時了。你進園子沒多久就開始下的,先是颳風,然後嘩地就倒下來了。當時好多遊客往外跑呢,穿明朝衣服的那些小年輕——不是說今晚有活動嘛?好多人出來的時候都罵,說電影沒看成,還淋了一身雨。還有幾個將手機。自拍杆都掉地上摔壞了......”
他一邊說一邊給朱修楠倒了杯熱水,搪瓷缸子推過來的時候還在桌上轉了個圈。
朱修楠伸手接了那缸子,手指頭有點僵。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也就是說他進了那個門洞之後沒多久,外面就下雨了。但他在裡面待了至少半小時——來回折騰影布。架機器。放電影。跟那些”明粉”扯皮——期間天上一直掛著月亮,連一片雲都沒飄過來。
他把搪瓷缸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疼,又放下來了。
“胡大爺,”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今晚那些穿明朝衣服的人......您看著多不多?”
“多啊!”胡大爺說,”下午就來了,烏泱泱一大片,我還納悶呢,平時你們那個明粉活動最多來幾十個人,今兒怎麼來了好幾百。門票錢倒是賺了不少。”他嘿嘿笑了兩聲,又看了朱修楠一眼,”你身上這飛魚服怎麼撕了?爬樹掛的?”
朱修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破口子的下襬,腦子嗡嗡的。
幾百人。下午就來了。還拿著手機。自拍杆.......這些胡大爺都看到了。那不是群演,那些是真的人。一個有組織有紀律的明粉活動,他進場的時候還跟胡大爺打過招呼,胡大爺也沒說什麼異常的。
那門洞裡面那個世界呢?
圓月。奉天殿。一千多個跪在地上五體投地的人。穿著明黃袍子的”朱元璋”,鳳冠霞帔的“馬皇后”。那些大鬍子武將。紅袍紫袍的文官。手裡拄著長戟一動不動的侍衛——
朱修楠的後腦勺一陣發麻。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朱元璋”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樣子,眼淚淌進鬍子裡,嘴裡喊著“好啊好啊”。那是表演嗎?什麼樣的演員能哭成那個樣子?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水。他想起來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這回舌頭沒那麼疼了,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淌下去,把胸口那股寒意壓下去了一截。他放下缸子,往值班室視窗外面瞄了一眼——小車還在屋簷底下,雨水順著車架往下滴答淌。那堆金錠就擱在車上,那個本來應該放螢幕的地方因為他忘記將螢幕拿下來,所以改成了放那幾個金錠,想來已經被雨給淋溼了。
朱修楠把目光收回來了。
他不敢去看。
那些金錠如果變成了紙元寶怎麼辦?他伸手一碰,金燦燦的東西碎成一堆黃紙灰,那他就真的沒法安慰自己這是整蠱節目了。他如果親眼看見金子變紙灰,他會當場暈過去。
或者那些金錠如果還是金錠呢?那意味著他真的從明朝帶回來了真黃金。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剛才站的那個地方。他對話的那個人群。他對著拱手的那個“朱元璋”——
朱修楠猛地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
“胡大爺,”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今晚能在這屋待一會兒嗎?等雨小點再走。”
胡大爺說:“你隨便坐。反正我值夜班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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