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修楠在值班室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凳上坐了好一會兒,心口那陣狂跳才算慢慢壓下去。他先掏出了手機,手指頭在溼漉漉的螢幕上劃了兩下,指紋解鎖沒解開,他抹了把螢幕上的水汽又試了一回,終於亮了。
微信群的訊息紅點標著“99+”,他點進去一看,滿屏的抱怨。置頂的那幾條是今天晚上參加活動的人發的。
“這雨什麼時候停啊,我在車棚裡躲了半個小時了。”
“電影到底放了沒?我提前走了,啥都沒看見。”
“我在檢票口看見那個放電影的推車進去了,後來下雨就沒動靜了,估計是躲雨去了吧。”
“有人看見螢幕掛出來了嗎?我走的時候廣場上光禿禿的啥也沒有。”
“下次別組織這麼大的活動了,老天爺不給面子。”
朱修楠把這幾百條訊息從上往下滑了一遍,心裡那根弦慢慢鬆了半寸。這群人裡,沒有人提到奉天殿前跪了一千多號人,沒有人提到永樂皇帝和朱高熾,沒有人提到“青田先生劉伯溫”。他們說的全是雨。躲雨。活動取消。
那他在門洞裡面看到的那些穿明朝官服的人,跟這個微信群裡的人,根本就不是同一撥。
朱修楠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後背靠上值班室的牆壁,涼冰冰的水泥牆面把他後腦勺激得一哆嗦。他盯著對面牆上那張景區防火示意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那個門洞裡面的人是誰?那個哭得滿臉眼淚的“朱元璋”又是誰?
他沒有答案。但他至少確定了一件事:今天晚上他所經歷的事兒,沒有一個明粉知道。
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給他轉了三千塊錢的頭像。頭像是一隻白鷺站在水邊,暱稱是“青田先生劉伯溫”。朱修楠盯著這個暱稱看了好幾秒,大拇指懸在對話方塊上面沒按下去。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故意說得很模糊:“群主在嗎?不好意思今天電影沒放成。我把三千塊錢退給你吧。”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分多鐘,對面沒有回覆。他又補了一句:“改天你要是想看,我免費給你放一場,不收錢。”
這回對面回得很快,先是一個“不必了”跳出來,然後是一段長文字:“錢既然已經發出去,沒有收回的道理。電影你找個時間再放就是了。再組織那麼大規模的活動怕是不容易,但我可以邀幾位有興趣的朋友來看。到時候我通知你時間地點,你帶著機器來就行。”
朱修楠看著這段回覆,心裡又冒出那個名字——青田先生劉伯溫。如果對面的群主真的是劉伯溫......他立刻把這念頭掐了。不可能的,劉伯溫死了幾百年了。這就是個網名。
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打了幾個字:“群主,劉伯溫是你真名還是......”
對面回了一個笑臉表情,然後加了一句:“你猜。”
再問什麼,對面就再也不回了。
朱修楠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半晌,把手機揣回了兜裡。窗外的雨聲慢慢小了,從噼裡啪啦變成淅淅瀝瀝,又從淅淅瀝瀝變成屋簷滴水的滴答聲。胡大爺站起來推開值班室的門探頭看了看天:“停了,你快回吧,別耽誤太晚。”
朱修楠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他推開門出去,把小車從屋簷底下拉出來,車上的金錠還在,被雨水衝得鋥亮。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敢碰,推著車就走。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雨後的街道溼漉漉的,路燈把積水路面照出一片片碎亮。他推著車走了七八分鐘到家,進門的時候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巷子空蕩蕩的,沒有人跟著。
他關上門,反鎖,又把窗簾拉上了。
然後他站在客廳裡,看著那輛鐵皮小車,看了足足半分鐘。他的心臟又開始跳了,但不是剛才那種驚惶的跳,是另一種——又期待又害怕。
他想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在最裡面那層翻出一個藥瓶。瓶身上貼著標籤——速效救心丸。這是他爸生前買的那瓶,他爸走了之後他一直沒扔,收拾櫃子的時候順手塞在了抽屜最裡頭。
他擰開瓶蓋倒了六顆小黑丸出來,攥在手心裡。然後才走回客廳,蹲在小車旁邊,伸手去開啟那個裝放映機的小櫃子。
櫃門開了。
九塊金錠躺在那兒,整整齊齊碼著。每一塊都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一圈,表面光滑冰涼,在日光燈下面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朱修楠伸手進去摸了一塊,指尖觸到的那一瞬間,冰涼的觸感順著手掌一路竄上來,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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