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摞在手掌上掂了一下,沉得他手腕一墜。他趕緊放回櫃子裡,又拿起來,又放回去。來回折騰了三四回,他才確信這東西是真的——不是塑膠鍍金,不是灌鉛的假貨,就是純金。
但他還是不放心。他想起他爸生前做電工時留下的那套工具,翻箱倒櫃找出一把老虎鉗。然後在廚房找了塊廢布墊著,把一塊金錠擱在水泥地上,鉗子咬住金錠的邊緣,使勁往下一絞。
“咔”一聲脆響。金錠的一角被他絞下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斷口處是金燦燦的,裡外一個顏色,表面沒有任何塗層或者夾心的痕跡。
朱修楠把那塊小碎金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已經下去了,客廳裡只剩日光燈嗡嗡地響著,他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面前是九塊從明朝帶回來的金錠。
他算了一下。每個金錠是十兩320克重——他在現場掂過,一上手就知道重量不對。九個就是相近三千克了。按現在的黃金價格,一克就算五百塊錢,這九塊金錠值——
他在心裡飛快地乘了一遍,手指頭不夠用,算了兩次都算岔了。最後他掏出手機開啟計算器按了一通,螢幕上蹦出來的那個數字讓他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一百多萬。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炸開,轟隆隆的,像奉天殿前那一千多人同時開口的嗡嗡聲。
朱修楠把手機放下,把那塊絞下來的碎金又端詳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兩圈。他步伐很快,從沙發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沙發,拖鞋拍打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
走完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彎腰把那九塊金錠一塊一塊從櫃子裡搬出來,摞在茶几上。摞完他又覺得不安全,又一塊一塊搬走,拿到臥室裡塞進了衣櫃最底層。塞進去之後不放心,又拿出來,這回抱到了廚房,塞進了灶臺底下的地窖蓋板下面——那是他爸以前藏酒的地方,水泥砌的小窖,上面蓋著塊厚木板。
他把金錠全部放進地窖之後,蓋上木板,又在上頭壓了一個米袋子。壓完了還不放心,又搬了袋麵粉壓上去。然後他回到客廳坐下,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粗氣。
一整夜沒睡。
他每隔半個小時就去廚房掀開地窖蓋板看一眼,數一遍,摸一遍。九塊。都在。第三趟的時候他差點把米袋子碰翻了,趕緊手忙腳亂扶住,後背出了一身冷汗。第五趟的時候他實在撐不住了,躺在沙發上眯了二十分鐘,然後猛然驚醒,又跑過去掀蓋板。
折騰到第二天早上六點多,天矇矇亮了,朱修楠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廚房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塊絞下來的碎金。
他得去驗一下。萬一這金錠含金量不夠呢?萬一是什麼合金呢?他得找個地方測一測。
他把那塊碎金包在紙巾裡揣進褲兜,出門前又在門口站了一分多鐘,確認巷子裡沒有陌生人經過,這才推門出去了。他沒去市中心那些大金店,繞了兩條街找了一家開在拐角的小回收鋪子,店面不大,招牌上寫著“高價回收金銀首飾”,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中年人。
朱修楠把碎金遞過去的時候,心跳聲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老闆接過來看了看,先拿了塊試金石劃了兩道,又上秤稱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足金的,純度不錯。你賣?”
朱修楠點頭。老闆按當天的金價扣了幾個點的手續費,從抽屜裡數了一沓現金推過來。朱修楠接過那沓錢的時候手指頭有點抖。他沒當面數,把揣進了口袋,說了聲“謝謝”就出了店門。
出了店門他拐進旁邊一條沒人的巷子,把那一萬四千多塊錢掏出來沒有數,只是用手掂了一下。
他把錢揣回去,靠著巷子牆壁慢慢蹲了下來。
黃金是真的。
門洞裡面那個世界是真的。奉天殿是真的。朱元璋是真的。那一千多個人是真的。那個坐在地上哭出眼淚來的老人是真的。那些大鬍子武將。紅袍文官。拄著長戟一動不動的侍衛,全都是真的。
朱修楠蹲在巷子裡,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彎裡。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聲。然後笑容慢慢沒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個門洞,那個仿明皇宮景區的門洞。他昨天走進去的時候是一股陰風把他捲進去的,走出來的時候也是穿過那陣風走出來的。如果他今天晚上再去呢?如果再推著那輛小車走進那個門洞呢?
他是不是還能回到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是不是還能見到那個坐在髹金大椅上的洪武皇帝?
朱修楠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他拍了兩下腿肚子,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能再穿過去,那可就是活生生的明朝了。他好歹也是個二十一世紀來的人,歷史書上那些事他還記得不少。憑著這個本事,到大明朝混個一官半職還不是......
他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啪”的一聲脆響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把旁邊一隻蹲在垃圾桶上的野貓嚇了一跳,弓著腰跳走了。朱修楠把自己的左半邊臉打紅了,火辣辣地疼。
他衝著那隻跑遠的野貓低聲罵了自己一句:“你想什麼呢?那可是朱扒皮當皇帝的時候。你嫌自己死得太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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