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放映機鏡頭對準白布，調了焦距。然後從車底翻出今天晚上要放的那盤膠片，鐵盒上貼著褪色的標籤，鋼筆字寫著“江山美人“四個字，是他爸的筆跡。他爸生前最喜歡這部片子，說裡面的黃梅調唱得“有滋味”。朱修楠把膠片盤卡進機槽，扳下鎖釦，咔嗒一聲。
周圍已經聚了二三十個人了。有剛才那幾個老頭，有路過的年輕情侶，還有景區的工作人員湊過來看熱鬧。朱修楠衝他們笑了笑：“稍等兩分鐘，馬上開始。”
他擰開了放映機開關。燈泡亮了，一束白光從鏡頭裡射出去，打在幾丈遠的新白布上。布面被照得亮晃晃的，經緯紋路清清楚楚。他伸手去擰焦距旋鈕的時候，餘光不自覺地往那個門洞的方向掃了一下。洞口黑沉沉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收回了目光。不糾結了。放電影。
大明應天皇宮，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殿裡那把龍椅上，對面擺著一排燭臺，燭火把殿內照得通明。但他的心思不在燭火上，他隔一會兒就要偏頭往殿門外看一眼。門外面就是廣場，廣場上掛著那塊白布，從昨天夜裡到現在一直垂著，風把它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上面什麼都沒有。
“陛下。”馬皇后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已經等了一天了。仙人若來，自然會來。若不......”
朱元璋擺了擺手：“咱知道。”
但他還是又往外看了一眼。
殿門口站著的幾個侍衛挺得筆直，目光盯著那塊白布。從昨晚到現在，朱元璋派了四班人輪流守著，誰也不許碰。他自己也幾乎沒怎麼閤眼，天沒亮就坐在殿裡等著。今天早朝他草草應付了幾句就散了，文武百官退出去的時候一個個垂著腦袋，沒人敢問皇帝為什麼臉色這麼難看。
朱標站在朱元璋側後方，兩條眉毛擰著。他昨天晚上回東宮之後一宿沒睡，滿腦子都是白布上那些畫面和朱修楠報出的那些年份——洪武二十五年。洪武二十八年。洪武三十一年。自己和二弟。三弟都死在了父皇前頭。他心裡翻來覆去地算著，算自己不出意外就只能再11年了。
朱棣站在朱標旁邊，後背繃得像一塊門板。他的臉色比朱標還難看，因為昨天被馬皇后拉住的朱元璋雖然沒當場發作，但他從父皇看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壓在他心口，沉得像鐵。
李善長和徐達蹲在月臺底下。李善長年紀大了蹲不住，乾脆坐在自己袍子上，手裡揉著一串佛珠，嘴唇翕動不知道在唸叨什麼。徐達倒是能蹲，但膝蓋也在打顫。三個史官跪在他們後面，面前攤著幾本翻得毛了邊的古書，燈火下能看見書頁上畫的符咒一樣的圖形。
整個奉天殿前安靜得只剩下風吹白布的撲稜聲。
朱元璋終於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走到殿門口，手扶著門框往外看。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比昨天小了一圈，但還是又大又亮。月光鋪在廣場上，把青石板照得泛白。那塊布垂在兩根旗杆之間，空蕩蕩的。
他正要轉身回去，布上忽然亮了。
先是中間一個小點，然後那個點炸開，變成一束白光鋪滿了整塊白布。布面霎時間被照得通亮，白得刺眼。
朱元璋的身子一僵。他身後馬皇后站了起來，朱標和朱棣同時往前走了一步，月臺底下的李善長和徐達也猛地抬起頭。三個史官手裡的書“啪嗒”掉在地上。
白布上出現了字。繁體字，從右往左排列，一列一列地往上滾動。跟昨天那部電影的開頭一樣，但那行字的形狀變了，不再是“永樂十五年“，而是幾個他們沒見過的新字：
“一九五九年邵氏出品——江山美人”
朱元璋眯著眼看了幾息，沒看懂“一九五九”是什麼意思。但他看懂了後面那四個字——江山美人。江山，美人。
他哼了一聲。
字幕後頭畫面亮起來了。江南的小橋流水，青石板路彎彎繞繞，路邊一間酒肆門口挑著個幌子，上頭寫著“龍鳳店”三個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後生從橋那頭走過來，生得俊俏，腰間掛著塊玉佩，身後跟著個穿短打的隨從。
那後生站在龍鳳店門口，抬頭看了看幌子，衝店裡頭喊了一嗓子：“店家，可有上好的酒菜？”
店裡頭探出一張臉來。是個姑娘，明眸皓齒，頭上簪了朵小花，看見那後生就笑了：“客官裡面請。”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門口，看著那塊布上的姑娘笑盈盈地迎客，嘴角動了一下。這跟昨天那部兵荒馬亂的打仗片子不一樣，這片子開頭看著輕巧，唱的像是些兒女情長的事。
但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朱棣，沒說話。他倒要看看，這個“江山美人”講的到底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