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皇宮放電影》第061章 《送你一頂白帽子》(1)

作者:老張5592·1個月前

第061章 《送你一頂白帽子》洪武十四年八月二十八的傍晚,奉天殿前的人照常落座。兩千多人比前幾天安靜了許多,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咳嗽,連袍角拂過石板的聲音都像是被刻意壓低了。那些席位上的人坐下去之後就不再動,像一片被風吹進院子裡的落葉,落下來就釘住了。

朱棣今天沒有被罰跪。他跪了那麼多天,朱元璋沒有明確說讓他起來,但昨天散場的時候馬皇后經過他的身邊說,明天你別跪了,站著就行了。今天他站在月臺下面靠前的位置,穿一身素灰色棉袍,沒有系玉帶,衣料洗得有些發毛,領口的布邊微微卷著。他的腰板挺著,比前幾日多了一點活氣,像一根被壓久了終於鬆了一點勁的竹竿,還沒有完全彈直,但已經能看出它原本的樣子。

朱修楠在景區廣場上架好了機器。今天他準備放三集《大明帝國》——第四。五。六集,都是講靖難之役的。他把第一張光碟塞進播放機裡,按了一下播放鍵。白布亮起來的時候,畫面上先是一片暗紅色的底色,然後一行字從畫面中央浮出來:“大明帝國。第四集。送你一頂白帽子。”

奉天殿前的人看著那行字,互相交換著茫然的眼神。從朱元璋到最普通的翰林,沒有人明白“送你一頂白帽子”是什麼意思。一個武將坐在後排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聽說送人綠帽子的,沒聽說過送白帽子的。”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卻沒有人能接上話。文官那邊也在低聲議論著“白帽子”這三個字。李善長的佛珠又停了——他盯著白布上那行字,像是在猜一個謎面,但那個謎底他還沒有找到。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的眉頭擰著,像是在想這句話的含義。白帽子,他見過白帽子——喪事的時候有人戴白帽子,出殯的時候孝子戴白帽子。但沒有送人白帽子的。他沒有多問,等著白布往下講。

白布上的畫面從標題切走了。解說詞的聲音響起來,平穩而低沉,像是翻過了一頁書:“洪武十五年,馬皇后病逝。朱元璋悲痛不已,下令修建孝陵,作為自己與皇后的合葬之所。”畫面切到了孝陵的遠景——一片開闊的工地,石料堆了一地,匠人們正在鑿刻一塊巨大的碑石,碑面上隱約能看出“大明孝陵”幾個字的輪廓。旁邊有人抬著木料從腳手架下面走過,遠處幾座已經砌好大半的明樓露出灰白色的簷角。

奉天殿前的人目光同時偏了一寸,朝馬皇后坐著的方向看去。馬皇后坐在朱元璋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方帕子,帕子的邊角被她的手指捻著,揉了一下又鬆開。她聽見白布上說“洪武十五年”的時候,指頭在帕子上輕輕攥了一下——那是明年。朱修楠先生已經說過一次了,她也早就知道了。但再聽一次,那五個字還是像一塊石頭一樣沉甸甸地落在她胸口,沒有挪開過。她沒有轉頭去看朱元璋,但她能感覺到他身邊的空氣凝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那一小塊地方的流動都堵住了。

朱元璋的目光還釘在白布上,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攥緊了。他第二次聽見自己身邊這個女人明年就會離開的訊息。上一次是朱修楠先生說的,那時候他還能安慰自己那是“後人說的話”,不一定準。現在白布上的紀錄片又講了一次,時間地點細節都對得上,他知道不會有錯了。白布上的畫面切到了孝陵的明樓,解說詞繼續說:“朱元璋從應天附近各大寺廟召來高僧,分赴各藩王府邸,開壇唸經,追悼皇后。”畫面裡出現了一隊穿袈裟的和尚,排成一列走過宮門,每人手裡捧著一卷經書,袈裟的下襬掃在門檻上,像一行移動的影子。

馬皇后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責備的語氣,但那責備底下還有別的東西:“太浪費了。你一向反對這些鋪張的事情,怎麼到了我這裡,就忘了?”朱元璋沒有轉頭看她,但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跟她一個人說話:“為了妹子,咱只覺得做得還不夠。”馬皇后沒有再說話了。她的手從帕子上鬆開,搭在了朱元璋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放回自己的膝蓋上。

朱標站在月臺邊上,目光落在白布上那些和尚的背影上。他在想的不是白布上那些和尚,也不是明年母后會走的事——他想的是更遠的事情。如果他在洪武二十五年也走了,他的後代能不能保住他留下的東西。他還能活十一年,他不知道那十一年裡自己能不能做點什麼,讓自己的妻兒有一個好的歸宿。他看著白布上那些穿袈裟的背影,像是在找一根能抓住的線頭,但那些背影一個接一個地從畫面邊緣消失了,他的視線跟著那些背影移動,像一根被抽出的線。

白布上的畫面從孝陵的遠景切到了應天的街市上。人群車馬川流不息,街邊的店鋪門前挑著幌子,有人蹲在路邊賣菜,有人挑著擔子從人群裡穿過去。一個穿黑色僧袍的和尚從人群中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目光平直地望著前方。

解說詞說:“就在朱元璋召集高僧之際,一個名叫道衍的黑衣和尚主動請纓,要求前往燕王府。這個和尚本是蘇州人,曾在嵩山寺出家,精通儒釋道三教,當時已年過五十。”

畫面切到了一間廳堂。燕王朱棣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重孝,手裡端著一杯茶,茶蓋在杯沿上輕輕颳著,發出細微的瓷響。

那道衍和尚站在他面前,躬著身,嘴角微微翹著,像一隻嗅到了肉味的貓,眼角的紋路堆在一起,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而是看著一個比那間廳堂更遠的地方。道衍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用刀尖刻在木板上:“請大王帶我回北平。將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說出口的時機,“我送大王一頂白帽子。”

奉天殿前兩千多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朱棣身上。朱棣站在月臺下面靠前的位置,他的後背在那句話從喇叭裡傳出來的瞬間猛地繃緊了,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最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帽子”是什麼意思——他更清楚那和尚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父皇還在龍椅上坐著,他大哥朱標還站在朝堂上。他後背上那層薄汗刷地一下滲了出來,順著脊樑的溝槽往下淌,但他沒有動,沒有轉頭,沒有開口辯解——因為他沒有可以辯解的東西。他沒有在畫面裡拒絕那道衍和尚,這是一個事實,他改變不了。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繃得發白。

廣場上安靜了幾息。武將們還在發愣,有人皺著眉嘀咕“什麼白帽子”,旁邊的同僚也搖了搖頭,像在彼此詢問答案。但文官那邊已經有反應了。一個翰林猛地抬起頭來,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後腦勺,聲音又尖又細:“親王戴的是黑紗翼善冠。白帽子——王上加白——”他像是被自己說出來的那個字驚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那不是皇嗎?”

“皇”字從那個翰林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一顆石子砸進了結冰的湖面。冰面碎了,底下那些水開始翻動,兩千多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然後又被那口氣憋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胸腔。王上加白——白帽子戴在親王頭上,就是“皇”。那個黑衣和尚說“將來我送大王一頂白帽子”,意思是將來他要讓朱棣當皇帝。一個和尚,在朱元璋還活著。太子朱標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盤算著讓燕王當皇帝了。更關鍵的是——朱棣沒有拒絕他。在那段畫面裡,燕王朱棣聽了那句話之後沒有拍桌子,沒有趕人走,沒有說“你大膽”。他甚至點了一下頭。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著膝蓋。他聽見“王上加白”那四個字的時候,手沒有動。他聽見那個翰林念出“皇”字的時候,手還是沒有動。但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腰板猛地挺直了,脖頸上的肌肉繃成了一條線,那根線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耳根底下。他的目光越過月臺邊緣,落在朱棣身上。朱棣站在下面,後背挺直,在兩千多人的目光中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旗杆。他還站在那裡,沒有跪,沒有躲,沒有往後退半步。那根旗杆還沒有彎。

朱元璋從月臺寶座上跳了起來。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從臥處彈起來。他沒有走臺階,三兩步就跨下了月臺的圍欄,袍角在夜風裡翻飛著,明黃色的布料拍打著他的腿側面,發出撲撲的響聲。他落在朱棣面前的時候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聲悶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他沒有給朱棣反應的時間。他抬起腳,一腳踹在朱棣的小腿上——那一腳用了力氣,靴尖實實地磕在脛骨上,朱棣整個人往側面歪了一下,但還沒有倒。第二腳緊跟著來了,踹在他的膝彎上,這一腳比第一腳更重。朱棣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跪了下去,雙手撐在青石板上,手掌跟石板碰撞出一聲悶響。他沒有抬頭,額頭幾乎要碰到石板面了,他能感覺到他父皇站在他面前,呼吸粗重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老牛在喘氣。

朱元璋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又粗又急:“畜牲!咱還以為是你幾個哥哥不在了,你才有了當皇帝的想法。沒想到——你大哥還活得好好的,你就有了篡位的心思!”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要把一口氣喘勻了才能繼續說下去,但那口氣一直喘不勻。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但沒有再抬起來踹第三腳。

朱棣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石板縫裡的土。他能聽見他父皇粗重的呼吸從頭頂落下來,能聽見兩千多人屏住呼吸的寂靜——那些人連喘氣都壓成了最輕的幅度。他的聲音很低:“兒臣沒有答應他。”他說完這句之後自己也覺得蒼白——畫面上他沒有拒絕,他只是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點頭,畫面裡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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