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裝瘋賣傻的燕王白布上的畫面從湘王自焚的火光切走了。那片暗紅色的餘燼暗下去之後，換成了另一幅畫面——北平燕王府的俯拍。府邸比應天的奉天殿小得多，青灰色的瓦頂在冬日的陰雲下一片沉寂，院子裡的樹枝光禿禿的，幾隻麻雀蹲在簷角上縮著脖子。
解說詞的聲音比前幾集平了一些，像是在敘述一件已經蓋棺定論的事：“建文削藩的刀一路北上，落到了燕王朱棣頭上。”
畫面切到了燕王府的校場。空蕩蕩的，沒有士兵列隊的身影，沒有旗幟在風裡翻卷的聲音，只有幾個穿著舊棉袍的老兵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縮在袖子裡。
解說繼續：“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駕崩前，已經將燕王三衛的兵權收歸朝廷。北平周邊的軍隊全部換上了從雲貴等地調來的將領。燕王朱棣手中，只剩下王府護衛八百人。”
奉天殿前安靜了片刻。八百人，從北平打到應天，隔著兩千多里路，中間要穿過十幾個府縣，沿途全是朝廷的兵馬。幾個武將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徐達的目光落在那座空蕩蕩的校場上，像是在看一件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一件跟他打了半輩子仗的認知完全對不上號的事情。
白布上又切了一組畫面——三個年輕人的畫像。中間那個年紀最大，面容端正，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高達二百多斤的體重將親王世子的袍子都撐了起來。左右兩個更年輕些，一個目光銳利，眼角微微上挑，另一個嘴角帶著一絲不馴，像是隨時準備跟人頂嘴。
解說詞：“建文帝將燕王朱棣的三個兒子——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召入應天，名為陪伴，實為人質。”
奉天殿前朱棣的後背猛地繃緊了。他跪在月臺下面，從剛才看到湘王自焚時起他就一直低著頭，此刻他終於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白布上那三個年輕人的畫像——那是他三個兒子，老大沉穩，老二銳利，老三不馴。他們被人從北平帶走了，關在應天的某個地方，像三個被押在賭桌上的籌碼。
白布上的畫面又切了，這一次是大明疆域地圖。北平的位置標著一個極小的紅點，應天的位置標著一個極大的紅圈，紅圈旁邊還有幾根更小的箭頭從四周指向圓心，標著“寧王”“谷王”等字樣。
解說詞：“以八百人起兵造反，從北平打到應天——這在當時任何人看來，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古今藩王造反無數，無一人成功。”
地圖上的紅點與紅圈之間隔著一大片黃綠色的山野平原，中間標註著保定。真定。河間。濟南。徐州等重鎮，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那是駐紮在那裡的兵力。
“八百人，能幹什麼？”徐達忽然開了口，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排人都能聽見：“就算他有十萬精兵，從北平打到應天也得過三關——真定。濟南。徐州。這三關每一關都夠他打半年。他那八百人，連第一關的城門都摸不著。”旁邊的李文忠點了點頭：“八百人，連燕王府都守不住。”
文官那一片的低聲議論還在繼續。
一個御史說：“從古至今，藩王造反就沒有成功的。七國之亂打了幾年就滅了，八王之亂雖然亂但也沒有坐穩。燕王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用八百人翻盤。”
另一個文官接了一句：“就算他是皇帝的兒子——他也只有八百人。”這幾句話在安靜的廣場上飄了飄，沒有人反駁，因為誰都想不出朱棣怎麼能贏。
奉天殿前的人都不說話了，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著地圖上那一個紅點和一圈藍線之間的巨大空隙，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但他心裡在翻著一樣東西——如果他是老四，他手裡只有八百人，他敢不敢賭這一把。他想了一會兒，得出一個答案：他會賭。因為不賭是死，賭了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死法不一樣。
白布上的畫面從地圖切走了。這一次是北平的街市——冬天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邊幾個賣菜的小販縮在棉襖裡，手指頭凍得通紅。一個穿灰袍的人蹲在牆根底下，頭髮散著，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臉上抹著灰和泥，看不清原來的顏色。街上的行人從他身邊經過，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後皺著眉走了。
解說詞：“朱棣開始裝瘋。他在北平街市上搶食，在燕王府裡胡言亂語。有人說他因為湘王自焚嚇破了膽，瘋了。”
畫面裡那個蹲在牆根的人忽然站起來，撲向路邊一個賣餅的小販，抓起一張餅就往嘴裡塞，小販罵了一句，但沒有伸手推他——那人散著頭髮穿著袍子，看著像個瘋子，但腰上的玉帶沒解，那是藩王的玉帶。
畫面切到了燕王府內。朱棣披頭散髮地坐在一張矮凳上，面前擺著一碗飯，他用手抓著往嘴裡塞，米粒沾了一臉，腮幫子鼓著，像一隻餓了很多天的野獸。一個穿官服的朝廷使者站在旁邊看著，眉頭擰著，像是在判斷一個擺在他面前的謎題。朱棣忽然抬起頭來，衝那人笑了一下，那個笑歪歪斜斜的，嘴角往上翹著但眼睛裡的光是散的。
使者轉身走了。朱棣在他轉身之後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從剛才的渾渾噩噩變成了一瞬間的銳利——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但鏡頭給了它一個特寫，像一把合著的摺扇被飛快地打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奉天殿前的人看到那個眼神的變化時，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徐達也看見了，他的嘴閉著，沒有評價，但他在想——如果那真的在演，那老四的膽子太大了。一個王爺在朝廷使者面前裝瘋子，嘴裡的飯還嚼著，眼裡的光已經亮起來了。
畫面又切了。這一次是燕王府內，一隻女人的手把信封好，遞到旁邊一個穿著灰袍的僕從手裡，那僕從躬身接了，轉身出門。鏡頭從北平拉到了應天——信使一路南下，穿過風雪，最後停在午門前。
字幕浮出來，解說詞說：“燕王妃徐氏上書建文帝，言燕王病重，請求允許三子回北平探望父親。”
畫面切到了應天奉天殿內。建文帝朱允炆坐在案前，面前跪著三個大臣，解說詞說：“方孝孺。齊泰。黃子澄——這三個人是朱元璋為朱允炆挑選的輔政之臣，被視為建文朝堂上最核心的智囊。”三個人的臉依次從白布上掃過，每個都穿著紅色官袍，目光方正，像三尊立在一起的石像。
畫面切到了三人之間的對話——
黃子澄先開口了，語氣篤定：“燕王已經瘋了。一個瘋子翻不起浪。”
齊泰皺著眉頭接話：“但他那三個兒子還在應天，若放他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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