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屬下朱元璋拜見教主白布上的畫面從張三丰抱著張無忌上武當山繼續推進。武當山的道觀層層疊疊地鋪在山上,青瓦白牆在日光裡泛著舊舊的光,山門前面站著一排穿灰色道袍的弟子,正在等他們的師父回來。張翠山牽著殷素素的手走在山道上,張無忌跟在後面,臉色還有些白,但他攥著父親衣角的那隻手已經不抖了。然後畫面忽然暗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光從畫面裡抽走了。
武當山的正殿裡,幾大門派的人圍坐在堂中,為首的一個老者正在說一件誰都不願意聽的事。張翠山跪在殿中央,低著頭,旁邊站著殷素素,她站在丈夫身邊,腳步沒有往後退。幾句話之後,張翠山把劍橫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殷素素幾乎同時把另一把短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兩個人倒下去的時候,張無忌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他沒有喊叫,只是撲上去跪在父母中間,兩隻手各攥著一個人的衣角。他的手很小,攥著布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那兩件衣裳就會自己飄走。
奉天殿前安靜了片刻。一個文官看著那個趴在父母屍體旁邊的少年,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朱元璋的目光在那個少年身上停了一下——他認識那種眼神,他自己七八歲的時候也趴過父母的屍體,也是那麼攥著衣角不放。那時候他以為天塌了,後來天真的塌了,他自己成了撐天的人。那個少年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畫面繼續推進。張無忌中了玄冥神掌之後被張三丰用內力續命,但寒氣在經脈裡像一根根細針遊走,始終排不出去。他在武當山上受人欺負,那些比他年長的師兄弟路過的時候會推他一把,有人嘲笑他武功稀疏,有人笑話他是個沒人要的孤兒,也有人只是路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他的臉色一直不好,嘴唇始終帶著一層青紫。後來他被人推下懸崖,鏡頭從崖頂往下落,那少年像一塊被扔下水的石頭,直線墜落,衣襬在風裡翻著。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但鏡頭從懸崖底部往上推,他躺在一堆厚厚的落葉上,睜開眼,四周是看不清前方的濃霧和深不見底的絕壁。
張無忌在懸崖底下的一處山洞裡發現了火工頭陀,一個被張三丰打下懸崖的武林高手。那老者在山崖下住了很多年,頭髮全白了,像一束被折斷了扔在地上的枯草。他手足已經斷了,只能將自己綁在一個石球上,來回滾動,臉上的皮肉塌陷,目光裡的光已經快要散了。他自知無法再找張三丰報仇,就將全身的九陽神功灌頂傳給了張無忌,並讓張無忌為自己找張三丰報仇。
那老者的頭頂在張無忌頭頂的時候,一股金色的氣浪從張無忌頭頂灌下來,少年的臉在那一瞬間被照得發亮。他體內那些遊走多年的寒氣被那股金色的氣浪一點點逼出來,從他的毛孔裡蒸騰出去,像冬天早起開啟窗子時冒出來的白氣。
奉天殿前的人看著那些畫面,沒有人說話。徐達低聲說了一句:“從山崖底下爬上來的人,都不會再跟以前一樣了。”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一個人從那種地方爬上來,他身體裡裝了別人的功力,心裡也裝了別的東西。
畫面切到了張無忌下山後的復仇。他遇到了當年害死他父母的仇人,其中有一個是峨眉派的滅絕師太。那是一個面相嚴厲的老尼姑,手裡握著一柄拂塵,眼神里的光又硬又直,像兩把匕首。張無忌沒有拔刀,沒有用兵器,只是用雙手打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道不像張三丰那樣渾厚,但更快,更準,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弓弦鬆開後彈出的那一下——把滅絕師太打飛出去摔在地上,她手裡的拂塵脫了手,在空中轉了兩圈落下去。
奉天殿前的武將們看著那畫面,眼睛亮了一下。這一掌比剛才張三丰那一掌更讓人痛快,因為打的是仇人,這跟戰場上殺敵不一樣,戰場上的敵人臉是平的,這個仇人的臉是刻著字的。
白布上的畫面切到了一個更宏大的場景。一座建在山頂上的巨大宮殿,殿前廣場鋪滿了青石板,在日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六支穿著不同顏色服色的隊伍從山腳下沿著山路往上走,像六條顏色各異的蛇正在往同一個獵物靠近。
解說詞:“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明教面臨滅頂之災。”畫面切到了光明頂的大殿內,明教的教眾們聚在一起,有人手裡握著兵器,有人跪在地上祈禱,有人抬起頭望著殿頂,像是隔著那層瓦片在看著更遠的地方。奉天殿前的人看著“明教”兩個字的畫面在布上浮起來又沉下去,又浮起來。
朱元璋的目光釘在“明教”兩個字上。劉福通起義的時候,他還在江湖上討飯為生,聽說過“明王出世”的說法,但沒聽說過“光明頂”,也沒聽說過六大派圍攻這回事。但他知道“明教”這個稱呼是對的——元朝人管那些裹紅巾的人叫“魔教”,那些人自己管自己叫“明教”,叫“光明使者”。他後來當了皇帝之後查過明教的底細,知道那是摩尼教傳進來的分支,但從來沒聽說過一座叫“光明頂”的山,也沒聽說過六大派圍攻。但他沒有多問,因為白布上那個故事跟他知道的元末明教不太一樣,但也許有些事他本來就不知道,畢竟那個時候自己還在江湖上討飯為生。
畫面裡的混戰開始了。六大派的掌門輪番出手,明教的高手一個個倒下去,像一排被風吹倒的麥子,每一根被吹斷了才輪到下一根。最後已經練成乾坤大挪移的張無忌從密室裡跳了出來。他落在大殿中央的時候,六大門派的掌門圍著他站了一圈,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不同的兵器。他的面色平靜,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圍上來。他出手很快,每一掌都把對方震退幾步,像在推一棵又一棵被風吹歪的樹。六個人依次退出去的時候,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比進來的時候更沉,有人手裡的劍已經斷了半截。
隨著六大門派退出,剩下的明教的教眾們跪了下來,有人喊了一聲“教主”。張無忌轉過身面對那些跪在面前的明教教眾,他沒有點頭,沒有擺手,沒有推辭。他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個已經被放上了底座的人。
奉天殿前的人看著那個畫面,有人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一個孤兒,從懸崖底下爬上來,練成了絕世武功,然後站在一座大殿裡被人稱為教主。這條路他們已經在朱元璋身上看過一次了,再看一遍還是覺得電影中的張無忌太像朱元璋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著張無忌坐在教主寶座上的那個畫面,指頭慢慢地攥緊了又鬆開。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白布,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張無忌身上了。他在想一個人——小明王韓林兒。元末的時候,韓林兒是被紅巾軍擁立的“小明王”,那些裹紅巾。打紅旗的人稱呼他為“明王”。那時候他還沒當皇帝,還跟著那些人一起喊過“明王出世”的口號。後來他坐了天下,把小明王沉到了長江裡。現在白布上這個張無忌,被人推上教主寶座,被人稱為“明教教主”。
他忽然想找廖永忠來問一問。當年奉命去接小明王過江的時候,廖永忠到底看見了什麼。一個被稱作“明王”的人,在沉入長江之前,有沒有用過任何奇怪的武功?
他找了很久,也沒有在奉天殿前的人群裡找到廖永忠。他突然想起來,早在洪武八年,他就已經找了一個理由將廖永忠賜死了。他想問的問題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不再動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白布,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白布上的畫面回到了光明頂的大殿。張無忌已經坐上了教主的位置,左右兩側站著明教的教眾,有人穿著紅袍,有人穿著黑袍,像一片在風裡微微晃動的旗幟。張無忌面前跪著一排人,有人正在給他獻上什麼東西,有人正在向他彙報什麼,大殿裡的氣氛莊重而肅穆,像是有人正在完成一件大事,那件事已經做了很久,現在終於到了最後一步。
就在那莊重的氣氛最濃的時候,一個穿黑衣的和尚從人群裡走了出來。那和尚穿著一身灰色僧袍,頭上剃得乾乾淨淨的,在燭火裡泛著青白色的光。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笑容,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那黑衣和尚走到張無忌面前,雙膝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洪亮而清晰:“屬下朱元璋,拜見教主!”
那九個字從喇叭裡傳出來的時候,奉天殿前兩千多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像有人把整個廣場上所有的空氣都抽走了,留下一片真空,所有聲音都被那真空吞了進去,連風聲都像是被掐斷了。
兩千多人的目光同時從白布上移開了一瞬,又同時移了回去。那九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了一塊玻璃上,玻璃碎了,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每個人臉上都被劃了一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兩千多個人像兩千多尊突然被凍住的石像,連風都像是被他們按住了,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也不敢發出聲音。
一個在元末討飯的乞丐,一個曾經在皇覺寺敲木魚的和尚,一個跟著紅巾軍起兵的義軍頭領——在白布上跪在另一個人面前,說“屬下朱元璋拜見教主”。皇帝在白布上做了別人的屬下,那個別人還坐在明教教主的位置上,這個電影可比此前放過的那些說什麼朱棣靖難奪位。崇禎上吊自殺更令人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