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又喝了一口糊糊，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恢復到了平時那種隨意的調子：“天晴了，這高原地方的太陽毒，一箇中午就能把地皮曬乾。地幹了，貝母就好挖了。身子好利索的，吃完早飯該進山進山，該掙錢掙錢。還需要養一養的，再養一天也沒事，不強求。至於飯錢和藥錢——我昨天說過的規矩不變，啥時候給都行，不著急。給早給晚，全憑你們自己方便，我們今年這個挖藥季，會一首在這裡的。”
他說完，拿起空飯盒，頭也不回地往山洞走去。
遮雨棚下面的人低頭繼續吃飯，但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著。那幾個本來打算今天偷偷溜走不還飯錢的人，悄悄地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們看了看那兩根柱子上綁著的人，又看了看陸野消失在洞口裡的背影，默默地把自己這幾天欠下的貝母數目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
周叔端起糊糊喝了一口，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彎了一下——他早就看出來這個小夥子不是一般人，但沒想到他不光有腦子和膽量，還有手段。那個為了媳婦光著膀子的丈夫，把最後一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媳婦，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低聲對媳婦說了句什麼。媳婦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神很平靜。
太陽越升越高，山谷裡的霧氣徹底消散了。遮雨棚上面的油布被太陽曬得開始冒水汽，火塘裡的火在白天顯得可有可無，但還在慢慢地燒著。
早飯過後，周叔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父子三人把鋪蓋卷好，工具收進布袋子裡。然後周叔整了整衣服，帶著兩個兒子走到山洞門口。他站在洞口外幾步遠的地方，朝裡面喊了一聲。
“小夥子！”
陸野端著飯盒從洞裡走出來，站在洞口邊上，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饅頭。
周叔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他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在山裡待了好幾年，見慣了人情冷暖，早就過了動不動就感動的年紀。但今天他站在洞口外面，嘴唇動了動，還是把話說出了口：“小夥子，天晴了，我們現在就進山了。中午就能開始挖藥了。這兩天，感謝你了。”
陸野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靠在洞口上，笑著擺了擺手：“周叔，謝我幹啥。我又沒白給你東西——飯也是拿貝母換的。咱這是雙贏，誰也不欠誰的，沒必要說謝。你踏實養好了身子多挖藥，我多收貝母多賺錢，兩全其美。”
周叔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陸野一會兒，那眼神里有那麼一點意味深長的東西，好像把陸野這個人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呵呵笑了兩聲，像個看透了世事的過來人：“你這小夥子，通透得很。我這把年紀了，見過的人不少，但像你這樣年紀輕輕把事情想得這麼明白的，不多。”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語氣比剛才更認真了幾分：“今年山裡有你在，我們這些挖藥的人，心裡踏實太多了。往年病了就只能硬扛，扛不過去就死在山裡，沒人知道。今年不一樣了，至少不怕生了病沒人管。這份安心，比什麼都值錢。”
他說完，對陸野點了點頭，算是道別。然後轉過身，領著兩個兒子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陸野站在洞口，把最後一口糊糊喝完，對著他們爺仨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周叔注意安全，多挖點貝母！”
周叔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身影慢慢消失在山坡上的樹林裡。
有了周叔帶頭，後面的人就順當了。遮雨棚下面的人陸陸續續地收拾好東西，一個一個走到山洞前面來跟陸野道別。還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洞口外面朝陸野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了。陸野對每個人都回了同樣的話——“別謝我，咱是公平交易。多挖貝母，早點把飯錢還上就行。”
也有幾個膽小的，不敢過來跟陸野打照面。他們偷偷找到張安順，讓他幫忙轉達了感謝，然後急匆匆地揹著布袋進山去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兩眼綁在柱子上的那兩個人，步子不由地加快了幾分。張安順過來傳話的時候，陸野正在幫石頭搬貝母，聽了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手上繼續幹活。
上午，陸野幫石頭把山洞裡堆著的貝母一袋一袋搬到洞外的空地上攤開晾曬。下了兩天的雨，雖然洞裡一首生著火保持乾燥，但貝母這種東西嬌貴得很，不趁晴天好好曬一曬，品質就得往下掉一個檔次。兩人把油布鋪在地上，把貝母按品相分好，一顆一顆擺開，忙活了小半個上午才全部弄完。
中午的時候，遮雨棚下面只剩下最後兩個身體比較虛弱的中年人和張安順了。那兩個中年人雖然燒己經退了，但渾身還是沒力氣，走幾步路就喘，陸野讓他們再多歇半天，下午再進山。張安順倒是精神抖擻，但他沒有要走的意思，一首在兩個棚子之間轉來轉去，把火塘裡的灰清了，把剩下的柴火碼整齊，又把地上的垃圾撿了撿，忙得一頭汗。
陸野和石頭做了一頓簡單的午飯——把昨天剩的幾個饅頭餾了餾，又熬了一鍋糊糊。兩個病號各吃了一碗糊糊一個饅頭，氣色又好了些，臉頰上總算有了點正常的血色。
“石頭，下午我準備進山看看。套子都兩天沒去查了，別讓人給撿了去。那邊雨棚裡還有兩個人，洞外面還綁著倆，你一個人行不行？”
石頭剛洗完鍋碗從溪邊回來，一臉滿不在乎的自信：“放心地吧野哥，我沒問題。這倆傢伙綁得跟粽子似的，繩子勒得死死的，掙都掙不動，我手裡還有長槍，子彈也夠。你安心去忙你的，山洞這邊交給我。”
“那中，我進山了。”陸野把隨身的東西收拾好——長槍背上，刀插在腰帶裡，空麻袋和布袋子疊好塞進揹包裡。他走到遮雨棚那邊，看見張安順正蹲在地上把剩下的柴火往乾燥的地方搬，走過去朝他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
“張安順，走了，跟我進山。”
張安順被踢得往前一竄，回過頭來臉上又是那副狗腿子式的殷勤笑容：“中，哥！去哪兒？”
“就剩兩個人了，用不著你在這兒忙活了。你趕緊進山挖你的藥去，把你欠我的飯錢先還上再說。”陸野白了他一眼，“再不挖藥，你那點貝母連飯錢都不夠還的。”
張安順一聽，立馬拍著屁股站起來，把自己那個小布袋子往肩上一甩，笑嘻嘻地跟了上來：“中中中，這就跟你進山。哥你說啥就是啥。”
陸野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皺著眉頭說了句：“你別叫我哥，你比我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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