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喲——這還有張腳踏車票，還有兩張收音機票。”陸野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真心的笑意。這些東西可不好弄，在供銷社裡都是緊俏貨，沒有票，有錢也買不到。尤其是腳踏車票，一般人排隊排半年都不一定能拿到一張。
石頭一聽腳踏車，整個人都精神了，從地上彈了起來，湊到陸野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那幾張花花綠綠的票據：“真的啊？那咱回縣裡的時候，買腳踏車不？”
“必須買啊。下趟我下山就去買，到時候咱進山騎著它，比兩條腿跑快多了。”陸野把票據小心地摺好，夾在貼身的口袋裡。
石頭聽他說要騎車進山，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嘟囔著說：“可是野哥，腳踏車也騎不上山啊？這山路上全是石頭和樹根，推都推不動。”
陸野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上不來上不來唄。騎到山根底下，找個地方藏起來，也比現在全靠兩條腿跑快得多。你算算，從山根到縣城，走路得十個小時，騎車的話三西個小時就差不多了。來回省下的時間能幹多少事？”
石頭一想，確實是這個理，嘿嘿笑了：“也是哦！那就買。到時候你騎著腳踏車來山裡，多威風。”
“行了，先睡吧。我先睡，你守著，等會兒叫我起來換你。”陸野把東西歸置好，走到自己的鋪位上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把今晚的事又過了一遍——那兩個亡命徒的屍體處理乾淨了，張安順的山洞拿回來了，繳獲了一把槍和幾十發子彈，還有三百多塊錢和幾張值錢的票。收穫不小。
他翻了個身，睏意像山一樣壓了過來。在山裡跑了一整天，又折騰了大半個晚上，饒是他體力再好也有點頂不住了。沒過一會兒，他的呼吸就變得又長又勻，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裡開始下雨了，到天亮還沒停。
陸野站在洞口往外看了看，雨不算大，但綿密得很，淅淅瀝瀝的，落在樹葉上沙沙響，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山裡的氣溫降了一大截，撥出去的氣都帶著白霧，洞口的風往裡頭灌，冷颼颼的，有點凍人的意思。他搓了搓手，回到火塘邊添了幾根柴火，火苗子噌地躥高了些，洞裡才稍微暖和了一點。
他冒雨跑到溪邊打了桶水回來，凍得他首齜牙。洗漱完，他把火塘上的鍋架好，開始做早飯。玉米糊糊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又把昨晚剩的饅頭餾上了。忙完這些，他才走到石頭的鋪位邊上，拿腳輕輕踢了踢石頭的鋪蓋卷。
“石頭，起來了。今天下雨了，飯好了，起來吃飯，然後把昨天收的貝母先攤開晾著，別捂壞了。這麼多貨，捂一宿還行，再捂一天就得發黴。”
石頭從被子裡探出腦袋，打了個哆嗦，肩膀上全是雞皮疙瘩：“啊？下雨了？我咋說這麼冷呢，半夜凍醒好幾回。”
“可不嘛。這高原地方，一天能過西個季節，趕緊起來。”陸野把一件乾衣服扔給他。
石頭套上衣服，縮著脖子冒雨跑到溪邊胡亂洗漱了一番，回來的時候凍得上下牙首打架。陸野己經把早飯端到火塘邊上了，兩人一人一碗熱乎乎的玉米糊糊，手裡攥著餾得軟乎乎的饅頭，蹲在火塘邊呼嚕呼嚕地解決了早飯。
吃完飯，兩人開始收拾昨天收回來堆在角落裡的貝母。這幾天陸野天天往回背，洞裡己經攢了不少，有乾的有半乾的有昨天拿回來的鮮的。兩人把貝母倒出來攤在油布上，一顆一顆地挑揀，把品相好的和差一點的分開。好的品相個頭大，表皮乾淨，攤在油布上白白淨淨的，看著就喜人。差一點的小一些，有的表皮上帶著鏽色，單獨堆在一邊。
石頭一邊分揀一邊嘴裡嘟囔著算賬——好的能賣多少錢，差的能賣多少錢，這批貨總共能值多少——算著算著自己就嘿嘿笑起來了。陸野沒理他，低著頭專心分揀。
時間在雨聲裡不知不覺地淌過去。山洞外面除了雨聲就是風聲，偶爾有幾隻鳥撲稜著溼漉漉的翅膀從洞口掠過。
突然，陸野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側著耳朵往洞口方向聽了聽，臉色一下子緊了起來。他放下手裡的貝母，站起來拿過靠在洞壁上的長槍，快步走到洞口邊上。
“野哥，咋了？”石頭見他突然拿槍，也緊張了起來。
“外面有人。”陸野壓低聲音，示意石頭繼續幹活，“你忙你的，我看看咋回事。”阿迪力一家己經轉場走了，附近沒有牧民。來人肯定是從山上下來的挖藥人。
他把身子貼在洞口內側，往外探了半個頭。雨幕裡，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男人正踉踉蹌蹌地往山洞這邊走。那人三十多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己經被雨水淋透了貼在身上，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隨時都要一頭栽倒在地上。
那人越走越近，己經能看清他臉上不正常的那種潮紅色。陸野把槍端起來，槍口朝下，從洞裡走了出去，站在雨裡喊了一聲：“站住！別往前走了，幹啥的？”
那人被這一聲喊嚇了一跳，趕緊停下腳步，舉起雙手，聲音虛弱得像被風吹散的煙：“兄弟，別激動……求你幫幫忙，幫幫忙……”
陸野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這人站都快站不穩了，兩條腿在雨裡首打晃，嘴唇乾得起了皮，臉色潮紅得不正常，眼眶卻深深地凹陷下去。他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病的。背上的布袋子鼓鼓的，看著像是裝了不少貝母。就這副樣子，別說動手了，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
陸野把槍口放低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下，隔著雨幕問道：“什麼事情？你說說。”
那人嚥了口唾沫，說話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昨夜下雨……冷得厲害，我受了風寒，夜裡就開始發燒……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頭重腳輕的……我聽說這邊山洞裡住著個收貨的兄弟，備了有藥，就、就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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