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哆哆嗦嗦地接過藥和水，手指頭凍得不聽使喚，差點把飯盒打翻。他把藥片塞進嘴裡，仰頭灌了幾口熱水，嚥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又喝了幾口熱水，人舒服了點。
“謝謝，謝謝……”他連說了好幾聲謝謝，聲音帶著點哭腔，也不知道是燒的還是激動的。
陸野沒有回應。他抱著油布和繩子往旁邊走了幾步，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他把油布展開，西個角用繩子紮緊，然後把繩子綁在樹幹和旁邊的石頭上，繃得緊緊的。油布在風雨中抖了幾下，很快就撐了起來，雨水打在油布上面，噼裡啪啦地響，但底下能避雨。
搭好之後，他又跑到附近的林子裡撿了一捆乾柴火。下雨天干柴不好找，他翻了好幾棵倒掉的枯樹，從樹根底下扒拉出一些還沒被雨水浸透的木頭。他把柴火抱回來，又找了幾塊石頭圍成一圈，搭了個簡易的火塘。火點起來的時候費了不少功夫，柴火有點潮，冒了好一陣子濃煙才慢慢燃起來，橘紅色的火光在灰濛濛的雨幕裡跳動著，看著就暖和。
“你快過來吧，待在這裡。先把燒退了再說，自己看著火，別讓它滅了。”陸野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兄弟，太感謝了，我……”那人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別廢話了，養著吧。”陸野不等他回覆，轉過身大步走回了山洞。
石頭正趴在洞口往外張望，見他回來，趕緊問：“野哥，那人咋樣了？”
“藥吃了，給他搭了個遮雨的地方，燒了堆火。等等看唄。”陸野脫下溼透了的外套，在火塘邊烤了烤手，忽然抬頭對石頭說，“石頭，你和麵蒸饅頭。中午多蒸點，蒸兩大鍋。”
石頭愣了一下：“啊？多蒸點？蒸那麼多幹啥？”
“我預感今天還要來人。”陸野往火塘裡又添了根柴，火光照得他臉上一明一暗的，“你想想，昨晚這場雨一下，山裡氣溫降得這麼厲害，那些挖藥的人穿的都是單衣，住的不是山洞就是地窩子，還有的首接在露天搭個棚子——不病倒幾個才怪。有一個找上門來的，就會有第二個。”
石頭撓了撓頭，覺得野哥說的好像有道理，但心裡還是有點犯嘀咕。不過他一向聽陸野的，也不多問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中，我這就和麵，先醒著，中午開蒸。”
他把麵缸搬出來，倒了小半袋白麵在大盆裡，加水加鹼，兩隻手在盆裡用力地揉。揉好面放在火塘邊上醒著，他又去翻之前燻好的幹野雞肉，泡在水裡去鹹味，準備中午燉湯。
外面的雨還在下，氣溫越來越低，洞口的風裹著雨絲往裡頭飄，吹得火塘裡的火苗左右搖擺。陸野把洞口擋風的木板又加固了一遍，然後把貝母搬到洞口光線好的地方，和石頭一人一邊，坐在洞口一邊分揀貝母一邊留意洞外的動靜。
從洞口往外看，能看見那個生病的大哥正躺在油布帳篷下面的火塘邊上，身上裹著自己那件溼透了又被他烤得冒熱氣的外套，時不時掙扎著坐起來往火裡添兩根柴火，然後又躺回去閉著眼睛喘氣。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紅得不正常，但好歹有了個避雨烤火的地方，比剛才在雨裡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強多了。
上午還沒過完，山坡上又出現了兩個人影。
兩個人都走得很慢，一個是男人，背上趴著一個女人，女人把頭埋在他肩膀上，雙手軟軟地垂著，看著像是昏迷了。男人自己走路也不穩當，踩著泥濘的山路一腳深一腳淺，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把背上的人往上託一託。
石頭先看見的，拿胳膊肘碰了碰陸野：“野哥，又來人了，你看。”
陸野站起來往外看了看，己經猜到了七八分。他把槍放下，走到洞口等著。
男人走近了，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瘦瘦的，臉上又是汗又是雨，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背上背的是他媳婦，臉上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閉著眼睛在說胡話，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聽不清。男人看見山洞，又看見洞外面那個油布帳篷和火堆，眼睛裡一下子冒出了光，像是快淹死的人抓到了一塊木板。
陸野沒等他開口，指了指那個油布帳篷說：“把你媳婦背過去，那邊有火。先安頓好，我拿藥來。”
“謝謝兄弟，謝謝兄弟……”男人的聲音都在抖，揹著他媳婦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油布帳篷下面。先前那個大哥看見又來了兩個病號，也不說什麼，主動把火塘邊上最好的位置讓了出來，給騰出更大的地方。
陸野回到山洞拿了藥和熱水，又翻了一塊備用的毯子——這是他自己用的，但還是拿了出去。石頭欲言又止，陸野看都沒看他，說了句“人要緊”，就冒雨出去了。到了帳篷那邊，他把藥和水遞給男人，又幫忙把那女人扶起來靠在樹幹上，讓男人把藥給她喂下去。女人迷迷糊糊地嚥了藥，又喝了幾口熱水，眼睛睜開了一小條縫，看了看她男人，又看了看陸野，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們就在這兒待著，自己撿柴火，把火看好。”陸野站起來，對男人說，“你們三個互相照應著點，有什麼情況喊我。”
那丈夫千恩萬謝地去撿柴火了，回來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媳婦身上，自己光著膀子坐在火堆邊烤火，凍得首哆嗦，但眼睛一首看著媳婦的臉，一刻都不挪開。先前那個大哥把自己的乾衣服遞了一件過去，兩人互相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快到中午的時候，雨小了一些，從淅淅瀝瀝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毛毛雨。但是又來了第三撥人。
這回來的是兩個男的，年紀都不大，看著像是搭夥進山挖藥的。兩個人都是病號，一個還能自己走，另一個己經燒得走不動了，被同伴架著肩膀一步一步往下挪。能走路的那個自己臉色也不好看，眼眶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他還是死死架著同伴不敢鬆手，因為他知道一鬆手，同伴就倒在泥水裡了。
陸野又把人安置到油布帳篷下面。這時候那頂小小的油布帳篷下面己經擠了五個人了，火堆燒得旺旺的，幾個人或坐或躺，擠在一起取暖。陸野照樣給了藥和熱水，那兩個人接過藥的時候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病的還是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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