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們飯盒都給我吧,我去打了給你們端來。”陸野收起他們的飯盒,回到山洞裡,往鍋裡一看,石頭正往鍋裡添水呢。
“石頭,來,一人倆饅頭一飯盒湯。鍋裡多添點水,再煮煮,湯多點。”
石頭嘿嘿笑著,往鍋裡又倒了兩瓢水,攪了攪:“中!野哥,你可真賊。”
陸野白了他一眼:“你懂啥,湯比肉養人。發著燒呢,多喝熱湯比吃肉管用。這是他們佔便宜。”
石頭嘴上不說,心裡可明白。野哥就是這樣,嘴上非要說是別人佔便宜,明明是多加水讓每個人都夠喝。他也不戳破,只是嘿嘿笑著,又把火撥旺了些。
鍋再次燒開後,湯色雖然比剛才淡了些,但還是冒著熱氣飄著油花,聞著就暖和。陸野和石頭端著滿滿一鍋湯和一布兜子白麵饅頭送到油布帳篷下面,按人頭一人一份——兩個大饅頭,一飯盒熱湯,湯裡還帶著幾塊燉得爛爛的野雞肉。
幾個人捧著飯盒,一個個吃得呼嚕呼嚕的。雨還在下,但小了許多。油布帳篷下面生著火,幾個人擠在一起,手裡捧著熱湯熱饅頭,身上蓋著毯子烤著火,臉色都慢慢緩了過來,嘴唇也從烏青恢復到了正常的顏色。
陸野站在洞口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是暖的。他轉過身進了山洞,給自己和石頭各盛了一碗湯,拿了兩個饅頭,坐在火塘邊吃了起來。石頭邊吃邊往外頭瞅,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野哥,咱這算不算做了件好事?”
“算個屁的好事,我才不幹好事。”陸野咬了口饅頭,“他們拿貝母還的,又不是白吃。咱又不虧。”
石頭嘿嘿笑著,也不爭辯,只是低頭喝湯。他知道野哥嘴上硬,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幾個人燒成那樣,要不是野哥又是搭棚子又是送藥又是送飯的,今天這關能不能過去還真不好說。拿貝母還?那是野哥給自己找的臺階。真要算賬的話,這幾個人欠他的不是貝母,是人情。而在山裡,人情比貝母值錢多了。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了一線亮光。火塘裡的火噼裡啪啦地燒著,鍋裡的湯還冒著熱氣,山洞外面的油布帳篷下面,傳來幾個人低低的說話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這個下雨的冷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油布帳篷下面的幾個人,一人一碗熱湯兩個饅頭下了肚,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病得最重的那兩個——那個丈夫的媳婦和另一個燒得走不動路的小夥子——吃了藥又喝了熱湯之後,眼皮就撐不住了,裹著毯子靠在樹幹上沉沉睡了過去,呼吸雖然還有點粗重,但比剛來的時候平穩多了。
身體稍好一些的幾個不用人吩咐,主動去林子裡撿柴火。雨不大不小地下著,他們披著從油布上裁下來的小塊擋雨布,一趟一趟地把枯樹枝抱回來,堆在火塘邊上烤著備用。有兩個人坐在火堆邊,拿樹枝把溼柴火架在火塘邊上烤,翻來覆去地撥弄,等著烤乾了晚上用。
陸野和石頭坐在洞口分揀貝母,偶爾抬頭往外看一眼。陸野沒有出去打攪他們——病人需要休息,願意幹活的人自己會找活幹,用不著他指手畫腳。
到了下午,雨不但沒停,反而又大了幾分。雨點打在油布上噼裡啪啦響成了一片,像有人在頭頂上放鞭炮。山谷裡的溪水聲也變大了,嘩啦啦的,聽著比平時兇猛了不少。油布帳篷下面那幾個人身子都還沒好利索,就算勉強回到山裡也挖不了藥,山路被雨水泡得又滑又軟,一腳踩下去泥巴能沒到腳脖子,發著燒走這種路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誰也沒提走的事,安安靜靜地待在帳篷下面,圍著火堆烤火、喝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先前那頂油布帳篷下面現在己經擠了八個人,火塘比早上擴大了一圈,火燒得旺旺的,倒也不覺得擠。
將近西點鐘的時候,雨幕裡又出現了三個人的影子。陸野正在洞口收拾貝母,抬頭一看那三個人的身形,立馬站了起來。走在前面那個人步子很慢,一手撐著腰,一手搭在旁邊年輕人的肩膀上,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一邊歪著。他後面還跟著一個年輕人,背上揹著一個大布袋子,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踩著泥水走路。
是周叔父子三人。
陸野心裡咯噔了一下。周叔在山裡待了好幾年,什麼苦都吃過,不是那種一點小病就往山下跑的人。他趕緊冒雨出了山洞,快步迎上去。走到跟前一看,周叔的臉色果然不對勁——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撥出來的氣又粗又熱,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子不正常的熱度。
“周叔,你們咋下來了?”陸野伸手扶住了周叔的胳膊,那隻胳膊燙得嚇人,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在火裡烤過的石頭。
周叔勉強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又幹又啞:“小夥子,是啊……昨夜裡那場雨一下,凍著了。早上起來就覺得不太對勁,但想著扛一扛就過去了,誰知道到了中午燒得越來越厲害,渾身跟散了架一樣,實在扛不住了,就趕緊下來找你。”
“你早上就該下來了,扛啥呀!”陸野的語氣比平時急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擔憂。他指了指油布帳篷那邊,讓周叔往那邊看,“你看那邊那幾個人沒有?都是早上就下來的,吃了藥喝了熱湯,現在己經好多了。你要是早上就來,也不至於燒成這樣。”
周叔順著他的手往那邊看了看,帳篷下面擠著好幾張陌生面孔,圍著火堆坐著,雖然看著還是病懨懨的,但至少精神頭還行,有人在喝水,有人在低聲聊天,還有人在往火裡添柴。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有這麼多人跟他一樣病倒了。
“跟我來。”陸野扶著周叔往油布帳篷那邊走。帳篷下面的幾個人看見陸野帶人過來,主動往裡擠了擠,把最好的位置——背風又離火近的那塊地方——讓了出來。周叔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慢慢坐了下來,靠在樹幹上,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熱得在雨裡都能看見白霧。
“先在這裡待一下。油布不夠了,我再去找一塊,再搭個棚子。”陸野說完轉身回了山洞。
山洞裡,他跟石頭兩個人把晾在油布上的貝母全部收起來,堆在角落裡的乾淨麻袋上。三下五除二把油布捲成一卷夾在腋下,又從物資堆裡翻出繩子、退燒藥和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大步走了出去。
“周叔,先把藥吃了,喝點熱水。”他把藥片遞到周叔手裡,又把飯盒蓋子擰開,熱氣騰騰的水蒸氣冒了出來。看著周叔把藥嚥下去,他才站起來對周叔的兩個兒子招了招手,“你倆小子別愣著了,來幫忙搭棚子。你們爹燒得厲害,得有個清靜點的地方躺著。”
他帶著兩個小夥子在離第一個帳篷不遠的地方找了一棵樹,樹幹雖然沒第一棵那麼粗,但位置剛好在一個小土坡的背風面,擋雨的效果更好。沒一會兒功夫,第二個遮雨棚就搭好了,不比第一個小,先讓父子三個人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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