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你這次又要去多久啊？”
林秋月那帶著濃濃不捨和擔憂的話語，彷彿還回響在耳邊。
陸悍回頭看了一眼那已經被晨霧籠罩的村莊輪廓，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那裡有他最深的牽掛，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和最強的鎧甲。
收回目光，陸悍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溫柔鄉是英雄冢，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
哐當...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巨龍，在鋪滿碎石的鐵軌上緩慢而堅定地爬行。車廂裡混合著汗味。劣質菸草味。泡麵味和腳臭味，形成了一股極其複雜又充滿時代特色的氣息。
過道上。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塞滿了大包小包的乘客和他們的全部家當。人們的臉上大多帶著對遠方的憧憬和對未知的迷茫，高聲地談論著家長裡短，唾沫星子橫飛。
陸悍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與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他身上只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行囊，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路上吃的乾糧，就只有那個用油布和棉衣層層包裹的軍用水壺。
他的目光沒有在車廂裡那些浮躁的眾生相上過多停留，而是投向了窗外飛速後退的白山黑水。
從靠山屯到縣城，從縣城再輾轉到省城哈市，最後坐上這趟開往終點站——黑河的K381次列車，已經花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這三天，他幾乎沒怎麼閤眼。不是不累，而是不敢睡。
這具身體的警覺性還遠遠沒有恢復到前世那種在槍林彈雨中也能安然入睡的巔峰狀態。而懷裡揣著的那壺價值千金的血茸酒，更像是一塊巨大的磁鐵，讓他不得不時刻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他知道，這趟列車上，魚龍混雜。那些眼神飄忽，總是在各個車廂間來回走動的人，十有八九是經驗豐富的老賊。他們就像草原上的鬣狗，能精準地嗅出誰是肥羊，誰又是偽裝成羊的惡狼。
好在，陸悍這身打扮，實在太有迷惑性了。
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腳上一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和鄉下人初進城的拘謹。任誰看，他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準備去邊境討生活的窮苦青年，絕不會把他和“肥羊”兩個字聯絡在一起。
“哎，小兄弟，去黑河干啥呀？那邊可不好混吶！”
鄰座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中年男人，看陸悍一直沉默地望著窗外，主動搭起了話。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還戴著一塊明晃晃的上海牌手錶，一股子國營工廠幹部特有的優越感撲面而來。
陸悍收回目光，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聽人說那邊能掙大錢，家裡窮，出來闖闖。”
“闖闖？哼，說得輕巧。”幹部模樣的男人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教育道，“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好高騖遠！黑河是那麼好闖的嗎？那是中蘇邊境！沒門路沒關係，你去了能幹啥？給碼頭上扛大包嗎？我跟你說，我這次去是單位派我過去考察學習的，就那，都得提前打好招呼。你一個農村娃，跑去不是瞎耽誤工夫嘛！”
男人的一番話，引來了周圍幾個乘客的附和。
“就是啊，小夥子，聽你口音是咱們本省的吧？老老實實在家種地不好嗎？跑那麼遠幹啥。”
“我三舅家的二兒子去年也去了黑河，說是去做買賣，結果半年不到就灰溜溜地回來了，錢沒掙到，還把腿給摔折了。”
“年輕人，別衝動，外面世界很危險的。”
陸悍聽著這些“善意”的勸告，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容，嘴裡應和著“是是是，大叔大爺們說得對”，心裡卻是不屑地冷笑。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這些被時代圈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又怎麼能理解即將到來的那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裡，究竟蘊藏著多麼瘋狂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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