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霸永“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可接下來幾天，他漸漸覺出不對勁——以往爭著往他跟前湊的妃嬪們，近來安分得反常。
今兒去了皇后宮裡，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一片嘩啦嘩啦的洗牌聲。推門一看，皇后、王貴妃、德妃、賢妃西人圍坐一桌，正打得熱火朝天。桌上堆著些銅錢碎銀，王貴妃眉開眼笑，顯然手氣正旺。
“陛下？”皇后先看見他，忙要起身。
“坐著吧。”陳霸永擺擺手，踱步過去，“這是什麼新鮮玩法？”
“回陛下，這叫麻將。”王貴妃搶著答道，眼睛還盯著牌面，“是七皇子府上傳出來的，可有趣了！陛下要不要也試試？”
陳霸永看著那些刻著“萬”“條”“筒”的骨牌，來了興致：“行，朕也來一把。”
結果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皇帝畢竟是皇帝，學什麼都快。幾圈下來，竟也胡了兩把。妃嬪們起初還讓著，後來玩到興頭上，也顧不得許多了，該碰碰，該槓槓，一時間滿屋都是清脆的牌響和笑語。
陳霸永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至少比看她們明爭暗鬥、話裡藏針強。
又一日，他微服去丞相府，正瞧見呂良和吏部尚書夏雲在涼亭裡對弈。棋盤上紅黑交錯，車馬炮各據一方，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連皇帝走到身後都渾然不覺。
陳霸永也不出聲，負手站在後面看了一整局。看著那些棋子進退攻守，竟隱隱看出些朝堂博弈的影子來。
回宮之後，他便命人用上好的象牙做了一副象棋。棋子溫潤如玉，雕工精細，每一枚都堪稱珍品。
可宮裡那些大臣陪他下棋，不是畏手畏腳，就是刻意相讓——總之輸多贏少，還輸得毫無波瀾。陳霸永起初覺得新鮮，漸漸便覺出寡淡來。他要的是真刀真槍的較量，不是這般溫吞水似的敷衍。
這日批完摺子，他放下硃筆，對身旁太監道：“傳七皇子進宮，陪朕下兩盤。”
太監領命而去。
口諭傳到七皇子府時，陳雲浩正蹲在院子裡，跟一塊木頭較勁。他手裡捏著小刀，比劃著要在麻將牌上刻什麼花紋，木屑落了滿身。
“下棋？”他聽完口諭，撓撓頭，把木頭往旁邊一扔，“行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彎腰拎起那副自己常用的紅木象棋——棋子被摩挲得光滑發亮，邊角都磨出了溫潤的弧度，滿滿都是這些日子輸棋的痕跡。洛千千、李順風、小凳子，誰都在這副棋上贏過他。
把棋盒往懷裡一揣，陳雲浩晃晃悠悠出了府門。
陽光正好，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邊的柳樹抽出新芽，隨風輕擺。遠處傳來隱約的叫賣聲，賣餛飩的挑子冒著白汽，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陳雲浩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皇宮走去。
心裡盤算著：跟皇帝下棋，是該贏，還是該輸？
贏了吧，怕掃了皇帝的面子；輸了吧，又怕被當成草包。這分寸比跟千千下棋難拿捏多了。
他笑了笑，把棋盒往上掂了掂。
算了，見機行事吧。大不了——輸得漂亮些。
抬頭看了看天色，澄藍如洗，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
這樣的日子，能多混一天，就多混一天。
至於棋局之外的那些風雲，那些藏在暗處的刀光劍影——不急，棋盤才剛擺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