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警局安排專人全程對接三名無辜受害者的家屬,逐一通報案情進展、對接遺體認領、安撫家屬情緒、處理後續所有事宜。
這場悲痛的善後對接,林建國沒有參與。
他獨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沉默等待。
審訊室的門一次次開合,最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被人攙扶著緩緩走出。
老人脊背佝僂,腳步虛浮,單薄的背影在空曠悠長的走廊裡緩緩挪動,一點點遠去,無聲訴說著極致的悲痛。
房門輕輕合攏,走廊瞬間重回死寂,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建國沒有立刻起身,依舊靜坐椅上。
任由這份沉重、窒息的安靜緩緩籠罩自己,填滿周身所有空隙,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許久,他才緩緩起身,走回辦公室。
攤開嶄新的訊問筆錄,他從頭至尾,逐字逐句再次審閱。
卷宗最後一頁,是嫌疑人工整卻潦草的親筆簽字,簡簡單單兩行字,沉重得壓人心底:我認罪。我殺錯了人。
傍晚回家,晚飯餐桌上,林建國輕聲將這樁荒唐又慘烈的錯殺案,簡單講給家人聽。
林月端著半碗溫熱的湯,勺子輕輕搭在碗沿,安靜聽完所有經過。稚嫩的心底,盛滿了難言的唏噓與悵然。
沉默片刻,她輕輕開口,語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通透與惋惜:
“他被人當眾羞辱、踐踏尊嚴,滿心憤怒去找人報復的路上,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想過那群欺負他的人,可能早就走了?”
林建國低頭看著餐盤,語氣低沉無奈:“沒有。他那時候被怒火和屈辱衝昏了頭腦,心裡只剩下報復的執念,走得太急,太瘋,根本來不及多想,更不會回頭多看一眼。”
“只要他回頭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林月輕聲呢喃,眼底滿是惋惜,“這場所有人的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餐桌上陷入長久的沉默,無人再言語。
鐵城的初夏依舊按部就班地向前走著,從不會為任何人的憤怒、悔恨、血淚停留半分。
街邊的楊樹依舊迎風翻動枝葉,層層綠蔭鋪滿街道、屋頂,覆蓋住老街來來往往的腳印,覆蓋住曾經的血腥與喧囂,舊的痕跡被歲月輕輕掩埋,新的日子照常向前。
那樁慘烈的錯殺案卷宗,被整齊歸入檔案櫃第三層,嶄新的編號標籤平整貼合,邊角服帖,沒有一絲翹邊,安穩封存起這場荒唐又沉重的人間悲劇。
小區樓下的老槐樹,悄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青綠色小花苞,一粒粒、一串串,綴滿細枝,像未成熟的細碎玉珠,在五月末的暖風中輕輕搖晃。
城市車水馬龍,煙火如常,四季輪轉,歲歲如故。
所有的暴怒與卑微、遺憾與血淚,終究都會被時間輕輕翻頁。
唯有那些無辜逝去的生命,和一場一念之差釀成的毀滅,永遠定格在這個燥熱又沉悶的五月傍晚,無聲警示著世間所有衝動與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