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資格走到她面前去。
他連自己的心意都信不過,怎麼敢去碰她。
他想起明日戌時,她大概又會像前兩日那樣,空著手晃進他的書房,大大咧咧地往他對面一坐,說一句“今日無事”,然後拈起一塊山楂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到東西吃的貓。
他以前覺得那是讓他心裡鬆快的事。她來,坐一會兒,說幾句話,走。他在那半個時辰裡能暫且放下朝堂上的那些刀光劍影,只是看著她吃東西。看她歪著頭想怎麼應付他。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她不該再來了。
如果他只是一時興起,那她被他佔去的那些夜裡,算什麼呢?
她以後要嫁人的。沈霽川也好,旁人也罷,總歸是要堂堂正正地走進一戶人家,做當家主母的。可她每夜往他書房裡跑的事若傳出去,將來她的夫家會怎麼想她?會怎麼看她?
她值得幹乾淨淨地嫁人,值得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對待,不必為了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日糾纏,在往後幾十年裡被人拿來說嘴。
他已經辜負過一個人了,不能再辜負她。
而他也不該再給自己留什麼念想。
她來一次,他就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收不回來的心思。等心思攢得夠多了,他又控制不住想伸手去碰她——到最後,苦的還是她。
陸筠把茶盞擱在身旁的桌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衛蓁蓁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陸大人?你方才......是不是沒聽清我說什麼?”
陸筠回過神來,側過頭看她。衛蓁蓁正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嘴角那抹笑意沒有散去,但眼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衛姑娘方才說,後花園的丹桂有一株開得格外好。”陸筠的聲音平穩,語氣淡淡的,“本官聽見了。”
陸筠確實聽見了。
他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一心二用。
在朝堂上聽御史彈劾的時候,他能同時在心裡把對方去年經手的每一筆賬目過一遍。
批閱公文的時候,他能一邊落筆寫硃批,一邊把明日早朝要奏的事在腦子裡排好順序。
這種本事是多年在刀尖上行走練出來的,腦子裡可以同時轉著三件事,嘴上還能把眼前的人應付得滴水不漏。
所以方才衛蓁蓁說話的時候,他確實聽見了每一個字。
她說後花園的丹桂有一株是從江南移來的老品種,比京城本地的桂花花期更長,香氣也更清冽。
她說周嬤嬤告訴她,那株丹桂移來的時候水土不服,養了三年才開花,第一年只開了稀疏幾串,國公夫人心疼得不得了,日日親自去看,後來總算養活了,如今每年秋天都開得滿樹金黃。
她說她方才路過的時候站了一會兒,滿襟都是香氣,想著若是陸大人有空,一會兒席面散了可以一起去看看。
每一個字他都聽清了,也記下了。
可他回應的時候,只挑了最無關緊要的那半句說。
衛蓁蓁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但她心裡清楚,他聽見歸聽見,卻沒有真的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那些關於桂花的來歷。國公夫人的悉心照料。花期的長短,他一個字都沒有接,只揀了那句“有一株開得格外好”來應付她。
他的心思在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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