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從林遠山和沈氏面前退開,轉身回了自己院子。春桃小跑著跟在身後,被她一句“不用伺候”擋在了門外。
房門關上的一剎那,她快步走到櫃子前,取出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夜行衣,三兩下換上,又將長髮高高束起,往腰間別了一柄短刃,又從暗格裡摸出迷藥和銅絲,一樣一樣塞進暗袋裡。
她翻過陸府西側那堵熟悉的院牆,靴尖在牆頭輕點,整個人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書房外的窗臺上。
她又等了兩息,確認沒有旁人在場,才抬手叩了叩窗框。
裡面沒有回應。
窗欞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陸筠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像是正在批什麼公文。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沒有驚訝,似乎他早就料到她今晚會來得比約定的時辰要早。
林悅翻身落進屋裡。
陸筠看著她這副打扮,目光從她高高束起的長髮移到腰間那柄短刃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沒有真的笑出來。
“林姑娘今日來早了。”
“陸大人今日倒是沉得住氣。”林悅沒有接他的寒暄,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弟弟不見了。一個叫趙恆的江南舉子把他從書鋪里約出去,然後兩個人一起沒了蹤影。我翻遍了腦子裡所有的人和事,找不到趙恆這個名字。陸大人,你認識他嗎?”
她站在窗邊,腰間的短刃沒有出鞘,但她的手已經搭在了柄上。繼續說:“趙恆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他是江南來的舉子,恰好在書鋪裡認識了我弟弟,恰好兩人聊得投契,恰好挑了我們全家都不在府裡的時候把人約走。我查過,江南道今年參加春闈的舉子一共六十三人,名單裡沒有一個叫趙恆的。”
“六十三人,沒有趙恆。這個名字是假的。可一個假的舉子,不可能自己造出一套完整的身份文書——他背後有人。”
陸筠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綁走林晏,沒有用。你我鬥了五年,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弟弟丟了,我第一反應就會來找你——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敵人,也是唯一一個能在一天之內佈下這種局的人。”
“不是我。”
陸筠放下筆,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審視,連一絲閃躲都沒有。
“你當然會這麼說。”林悅往前走了一步,“可你不承認,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你給了我那張調令,你拿什麼給太子交代?你拔了我七條暗線,翻出了足以要林家命的東西,轉手就還給了我。太子那邊知道你這麼做,會怎麼想?”
“陸筠,你在太子黨裡坐的是頭一把交椅,靠的是算無遺策。從不手軟。可你對我手軟了。你把調令給了我,就是背叛了太子的信任。你必須做點什麼來補上這個窟窿——林晏就是那塊磚。”
陸筠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頓。
她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他以為她至少要查到明天,才會把趙恆那條線和太子黨內部的壓力連在一起。可她站在他面前,夜行衣的下襬還在微微晃動,目光像一柄開了刃的刀,直直地剖開了他所有的遮掩。
她在懷疑他——可她的懷疑本身,就是對他的瞭解。
這世上能這麼快想到這一步的人,只有她。她來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將近一整夜,可這份聰慧和果決,正是他這些年來一直欣賞她的那部分。
她像一把天生的鑰匙,他每設一道鎖,她就比他預期的早一步把它擰開。而此刻她站在窗邊那樣看著他,他的心裡翻湧著的竟不是被拆穿的惱火,而是一種近乎驕傲的念頭——看,這就是林悅。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