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筠的聲音不高不低，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釋然的輕快。
林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過他會否認，會辯解，會像以往每一次交鋒那樣，用滴水不漏的邏輯把她堵回去。她甚至想過他會冷笑一聲說“林姑娘好大的本事，什麼髒水都往本官身上潑”，然後把她從窗戶裡趕出去。
唯獨沒想過他會直接承認。
“趙恆是我的人。”陸筠擱下筆，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裡，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窗外的夜色裡，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做了許久。終於要說出口的事，“江南舉子的身份文書是真的，是前年我在江南道佈置的一條暗線，原本用來盯漕運的。趙恆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他今年確實參加了鄉試，也確實中了舉。只是他本人現在還在江南，沒有進京。”
“那你——”
“我讓人用了他的身份文牒。”陸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進京的‘趙恆’是長風手下的人，長相跟趙恆本人有五分相似，江南道那邊沒有人見過趙恆的真容，所以不會穿幫。他在書鋪裡跟林晏‘偶遇’，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跟他‘熟絡’，今日藉口說有一本絕版的《春秋集註》在城外一位老儒手裡，約他同去買書，林晏便跟他去了。”
林悅的嘴唇抿緊了。
“你綁他做什麼？”林悅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他是我的弟弟，他明年要參加春闈，他是林家唯一的指望。你要是想用他來要挾我——”
“我不需要要挾你。”陸筠打斷了她，
“我綁他，是為了讓他從這件事裡‘消失’幾天，不讓任何人找到他。”
林悅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陸筠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兩尺，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你爹想把林晏的卷子送到王淮案頭。”
林悅的呼吸一滯。
“王淮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一黨早就把今科春闈的考官名單摸透了，哪一房的卷子送到誰手裡，他們心裡有數。你爹要的，不只是讓林晏中舉——他要的是林晏的名字出現在三皇子那一房的薦卷名單上。”
林悅的嘴唇動了動，沒有打斷他。
“可你有沒有想過，”陸筠的聲音低下來，“你爹能想到的事，太子的人也能想到。你爹跟三皇子的人走動不是秘密，林晏將來入了三皇子的門，就是太子黨的敵人。”
“你爹把林晏推出去的那一刻，就是把他架在了火堆上。太子黨的人動不了你爹——他在朝堂上坐得太穩了——但林晏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舉子，一個還沒入仕的少年郎。”
林悅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寫過這段。她寫林遠山為了林晏的前程在背後做了多少手腳，覺得那是父愛。是望子成龍，卻從來沒有想過——當你把一個人推到風口浪尖上的時候，那個人的命就不再只屬於他自己了。
“所以你綁走他，是在保護他？”
“太子那邊有人想在春闈之前讓林晏出點‘意外’。”陸筠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不是殺他，是讓他沒法參加春闈——斷一條腿，或者染一場重病。只要他錯過今科的考試，你爹的計劃就全盤落空。”
“你的人截下了太子那邊的線報，然後先一步把人帶走了，讓他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等春闈過了，再把他放出來。到時候木已成舟，太子那邊想動手也來不及了。”
陸筠沒有回答，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