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賢妃吃完了一碗冰酪,嘴角沾著一團白色的奶沫,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陛下,這個冰酪能不能多做些?妾想天天吃。”
“天天吃?”朱元璋挑了挑眉,“那不行,倒不是說咱捨不得,主要是吃多了害肚子、傷胃。隔幾日吃一次就好!”
燕賢妃最後委委屈屈地“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刮碗底殘留的最後一點冰酪,颳得瓷碗咯吱咯吱響,嘴裡還嘟囔著:“城陽和兕子比妾還能吃,陛下不給他們限量反而給妾限量,這不公平。”
朱元璋被她這副小孩脾性逗得哭笑不得,只能假裝沒聽見,轉頭繼續給她們展示那些新物件。
楊妃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她平時話極少,在宮中的宴會上往往是坐一整晚都不吭聲的那種人。所以當她開口的時候,連韋貴妃都微微側過了頭。
“陛下,”楊妃的聲音清清淡淡的,“那把椅子——就是會搖的那把——能不能也給妾宮裡送一把?妾想....”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隨便整,幾把都行!”
楊妃微微頷首。
韋貴妃把所有人的對話都聽在耳中,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放下手裡的冰酪碗,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盈盈一拜:“陛下,妾有個不情之請。妾近日身子有些乏,太醫說是氣血不暢。妾聽聞陛下新制的這些桌椅,坐臥皆宜,不知能不能給妾的寢殿也佈置一套?妾想著平日裡看看書、寫寫字,坐著舒服些,興許對身子也有好處。”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韋貴妃今年三十七八,保養得宜,皮膚依然光滑細膩。她今日顯然精心打扮過——絳紫色的宮裝襯得她膚色白皙,胸前的巨物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行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領口稍稍鬆開了一些,露出兩片白膩。
“身子不舒服就多歇著,桌椅的事咱讓將作監安排。”朱元璋艱難的移開目光,“阿難,去傳太醫給韋妃請個脈。”
韋貴妃咬了咬嘴唇,首起身來退回了座位。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里一股笑意,陛下剛才的目光她看到了,陛下似乎並非對她沒有感覺。
楊妃在旁邊看到了這一幕,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簾。燕賢妃什麼也沒注意到,還在專心地刮她的碗底。
這時候張阿難又指揮著內侍們搬進來一堆東西,比剛才那幾樣更多更雜。有一塊長方形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凸起的字,旁邊放著一疊白紙和一個圓滾滾的墨輥。有一口黑漆漆的鐵鍋,鍋底不是平的,而是微微隆起一個弧度,鍋的兩邊各伸出一個長長的把手。還有幾個白瓷罐子,裡面裝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一股奇怪的味道隱隱約約地從罐子裡飄出來,聞著像是硫磺和硝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燕賢妃終於放下了颳得乾乾淨淨的冰酪碗,跑到這堆新東西面前左看右看。她拿起那個圓滾滾的墨輥在手裡掂了掂,發現它出乎意料地沉,差點砸了自己的腳,嚇得她趕緊把它放了回去。她又蹲下來看那口鐵鍋,發現這口鍋跟御膳房裡的鍋完全不一樣——御膳房的鍋要麼是陶釜要麼是銅鼎,都是平底的,這口鍋卻是鐵的,鍋底還是圓的,像是從中間鼓出來了一個包。
“這又是什麼?”她指著鐵鍋問。
“炒鍋。”朱元璋走過去,用手比劃了一個翻炒的動作,“咱之前不是跟你們說過嗎——御膳房做菜,不是蒸就是煮,不是烤就是炙,翻來覆去就那麼幾種花樣。為什麼?因為沒鐵鍋。有了鐵鍋,就能炒菜——鍋燒熱了放油,油熱了放菜,拿著鏟子來回翻炒,加鹽加醋,一會兒工夫一盤菜就出鍋了。炒出來的菜又脆又嫩,比水煮的好吃一百倍。”
“真的?”燕賢妃眼睛亮了起來。她是個愛吃的人,聽朱元璋這麼一說,肚子裡的饞蟲立刻被勾了起來,“那今天晚膳陛下能不能讓御膳房炒幾個菜給妾嚐嚐?”
“今天不行。”朱元璋搖了搖頭,“御膳房的廚子還沒學會用鐵鍋。這幫人蒸了一輩子煮了一輩子,你讓他們忽然改炒菜,他們能把鍋燒穿了。不過咱己經讓將作監打了十幾口鐵鍋,分送到幾個親王勳貴府上去了——老程他們府上的廚子比御膳房的膽子大,說不定現在己經炒上了。”
燕賢妃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旁邊那塊刻滿字的木板吸引了注意力。她湊過去看了看,發現木板上的字是反著刻的,密密麻麻的凸起摸上去硌手。
“這塊木板上面刻這麼多字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印刷用的雕版。”朱元璋走過去,拿起墨輥在木板上均勻地滾了一層墨,然後蓋上一張白紙,用一個乾淨的布團在紙背上輕輕按了按,最後把紙揭起來——白紙上己經印滿了字,清清楚楚,跟手寫的一模一樣。
幾個女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以前印一本書,得找個讀書人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一本書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年半載,稍微抄錯一個字就得從頭再來。有了這個雕版,一塊板子一次就能印一張紙,一天能印幾百張,一部書從抄寫變成印刷,時間從半年縮短到幾天。”朱元璋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大唐的雕版印刷術目前還處於起步階段,主要是佛寺在印經文,民間幾乎見不到。而他讓將作監搞出來的這套雕版,首接把技術往前推了好幾步。
韋貴妃拿起那張印滿字的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她是幾個妃子裡最有學問的,閒來無事愛看點史書,看到這樣一張印得整整齊齊的紙,眼睛裡的光芒跟剛才看到圈椅和冰酪時完全不同——那是對文化本身的珍視。她抬頭看了朱元璋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由衷的欽佩:“陛下這些日子原來是在忙這些。妾還以為——還以為陛下只是不想見我們姐妹幾個。”
這話一齣,殿內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楊妃翻經的手停了下來。燕賢妃吃冰酪的動作也停了,目光在韋貴妃和朱元璋之間來回轉了兩圈。蕭娘子垂下了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
朱元璋端起茶盞灌了一口,發現茶己經涼透了,但他還是繼續灌,因為這樣他就可以不用立刻回答。他心裡暗罵——這個韋貴妃今天是鐵了心要把窗戶紙捅破,什麼話都敢說。
“咱這些日子確實是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將作監這些新東西,哪一樣不需要反覆琢磨反覆試?咱畫圖紙畫到半夜,第二天一早還要去政事堂議政。你們都是咱的愛妃,咱不是不想見你們,咱是真的分身乏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