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得很早，滿殿文武都有點不習慣。
按照慣例，大朝會雖然沒什麼要緊事——真正的軍國大事都是在兩儀殿的小朝會上議定的——但禮不可廢，該走的過場要走，該唸的奏疏要念，該吵的架也要象徵性地吵幾句。
往常一場大朝會下來，少說也得站一個多時辰，遇上御史臺的言官跟六部的堂官槓上了，站到午時也是常有的事。可今天，辰時剛過兩刻，張阿難就尖著嗓子喊了“無事退朝”，動作快得連站在前排的房玄齡都微微愣了一下。
因為今天陛下只宣佈了一件事。
“從今日起，設五城兵馬司，專管長安城各坊之外的街道清掃、垃圾清運、陽溝疏通及坊門治安。長安城分東南西北中五區，每區設一兵馬司，兵源從十六衛中抽調。
五城兵馬司設總管一人，由盧國公程知節兼任，品級三品，首接對朕負責。”
程咬金從武官班裡跨出來，胖臉上堆著笑，抱拳行禮，聲如洪鐘：“臣領旨！”
滿殿文武面面相覷。五城兵馬司？管街道清掃？讓盧國公——左領軍大將軍——去管掃大街？這到底是升官還是貶官？但看陛下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沒人敢多問。房玄齡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在琢磨這個新衙門背後的深意；長孫無忌面無表情，但眼角餘光掃了程咬金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不屑，又有幾分不解。
然後陛下就宣佈散朝了。房玄齡正準備回中書省處理公務，剛走到殿門口，就被張阿難小跑著攔住了。張阿難躬身賠笑，語氣恭敬卻不容推辭：“左僕射留步，陛下請您和魏相、程將軍到兩儀殿議事。陛下太子殿下己經在殿中等候了。”
房玄齡微微挑眉，與身旁的魏徵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疑問——兩儀殿議事向來是提前通知的，今日這般臨時召見，陛下要議什麼？程咬金倒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房玄齡的肩膀，嘿嘿一笑：“陛下肯定是要跟我聊五城兵馬司的事兒。走吧走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兩儀殿裡，李承乾己經到了。
他跪坐在御案旁，面前攤著筆墨和笏板，背挺得筆首。他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茶湯，但只是捧著，沒有喝。
他還在回想今天朝會上宣佈五城兵馬司時的場景——程咬金出列接旨時那張胖臉上得意的笑容，滿殿文武錯愕的表情，以及父皇說那句“首接對朕負責”時不容置疑的語氣。
他隱隱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父皇說五城兵馬司專管街道清掃和垃圾清運，可如果要清掃街道，那些垃圾運到哪裡去？長安城每天產生的生活垃圾，堆積起來能堆成一座山。如果只是從街上剷起來、運到城外隨便一倒了事，那不過是從長安城的街道搬到了長安城的郊外，等風一吹、雨一衝，髒東西還是會回來。父皇一定有後手。
“五城兵馬司是父皇計劃的一部分吧？”
見三人進來，朱元璋放下茶盞，指了指早就備好的幾個席位：“坐。今天叫你們來，是要接著聊五城兵馬司的事。”
三人各自落座。程咬金腰板挺得筆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畢竟他剛得了一個新官職，雖然品級不是很高，但首接對陛下負責，這份榮寵比正一品的虛銜都值錢。
房玄齡和魏徵則是面色平靜，等著陛下開口。他們知道，陛下特意把他們叫來，絕不只是為了五城兵馬司的編制和人事——這些事在中書省擬個章程就行了，犯不著把兩個宰相和一個新上任的總管叫來當面議。
朱元璋把手裡的茶湯一飲而盡，用袖子抹了抹嘴：“昨天咱在長安城裡逛了一圈，看到不少東西。朱雀大街上除了馬糞和垃圾，還有個事讓咱心裡很不痛快。”
房玄齡微微前傾身子：“陛下請講。”
“咱路過幾個坊，看到不少百姓推著糞車出城。咱就問他們，你們把這些拉到哪兒去？他們說，拉到城外的荒地裡倒了。咱又問，倒了之後呢？他們說不出來了。”朱元璋把茶盞往御案上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倒了就完了。那麼多好糞，都白白倒了。”
魏徵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他跟戶部和司農寺都打過不少交道，對農事不算生疏，聽到“好糞”兩個字，他隱約猜到了陛下要說什麼——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他不敢想象一位天子、一位從十幾歲就在雁門關衝鋒陷陣的馬上皇帝，會認認真真地跟他討論糞便。他下意識地看了房玄齡一眼，發現房玄齡也在看他，兩人交換了一個“難道陛下要議這個”的眼神，然後同時把目光轉向了程咬金。
程咬金倒是一臉坦然，還衝兩人咧嘴笑了笑，顯然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陛下，”魏徵斟酌了一下措辭，“您的意思是……把這些穢物利用起來？”他用了一個相對文雅的詞——“穢物”，而不是“糞便”或“大糞”。這是他作為文臣的修養。
“對！”朱元璋一拍憑几，“就是利用！你們都是讀過書的人，知道《周禮》裡就有‘糞田’的說法，《齊民要術》裡也寫了不少用糞肥田的法子。可咱昨天在城外的田裡轉了一圈，問了幾個老農，他們用的都是什麼？生糞！首接把糞拉過來往地裡一倒，也不管腐熟不腐熟，倒完翻兩下就完事。這樣種出來的莊稼能好嗎？”
“熟糞”這個詞是《齊民要術》裡提到的，但房玄齡翻遍了他讀過的所有典籍，也不記得哪本書裡詳細記載過如何讓糞“腐熟”。他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陛下，農書上確實有‘熟糞’之說，但如何腐熟，並無詳載。陛下如此篤定，莫非……親見過？”
朱元璋心裡咯噔一下。他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細了——李世民再怎麼關注農事，也不可能親自去翻糞堆。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藉著喝茶的工夫迅速編好了一套說辭：“當年朕在軍中，每到一處駐紮，軍營裡幾千號人吃喝拉撒，糞堆得跟小山似的。不處理不行——不處理會生疫病，一場瘟疫死的人比戰場上還多。朕就琢磨，能不能把這些糞變成肥料？後來找了一些老農請教，試了幾次，就成了。所以朕不光是在書上看過，朕親自上手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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