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心說壞了。他總不能說“這是咱在大明的時候讓司農寺編的《農書》裡記的”，更不能說“這是咱在濠州種地的時候親手漚過的”。可他畢竟是朱元璋——當了這麼多年皇帝，什麼刁鑽的問題沒見過？他面不改色，順手從御案上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不緊不慢地說：“朕這輩子有個習慣——每到一地，只要有機會，就找當地的老農聊聊。打仗的時候如此，當了皇帝之後還是如此。這漚肥的法子，不是哪本書上的，是朕這些年從老農嘴裡一點一點問出來的，再加上軍營裡自己試過幾回，就成了。”
魏徵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他見過陛下在民間微服時與老農交談的樣子，這個解釋雖然說得通，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他沒有再追問，畢竟這不是朝堂上的政爭，而是關乎民生的農事，他沒必要在這上面挑刺。
房玄齡則是用一種全新的目光重新打量著御案後面那位盤腿而坐的天子，覺得今天的陛下格外陌生。他輔佐陛下這麼多年，自問對陛下的脾性和學識瞭如指掌——陛下是馬上天子，兵法和韜略天下無雙；陛下也是文治天子，經史子集信手拈來；可他從來不知道陛下還懂漚肥。他微微搖了搖頭，不是不贊同，而是一種近乎歎服的感慨。
“老程，”朱元璋轉向程咬金，“這事兒就交給你了。你的五城兵馬司不光管掃大街——你那是面子。裡子是什麼？裡子就是這糞。你把漚好的肥給咱算清楚，每年漚多少肥，能供多少地，產出比是多少，都要有賬。不許貪了咱的錢啊？”
“啥意思？什麼是陛下的錢？”魏徵不解道
“嗨，你這就不知道了吧？陛下說糞能當肥料賣，到時候啊，我賣的錢，和陛下平分，二一添作五！”
“程知節你住嘴.....”
“陛下，豈可與民爭利？即便真的有收入，也當先入戶部，陛下當知，如今的大唐窮啊.....”
“咳...嗨，這個問題不重要，以後再說，玄齡，說說你的看法！”朱元璋趕緊打斷了魏徵的話，這個程咬金真的是狗肚子存不住二兩肉。
“陛下，今日聽陛下這一席話，臣受益匪淺。不過臣還有一問——長安城的穢物可以漚肥，那天下各州縣的穢物是不是也能如法炮製？若能將此法推行天下，我大唐的田畝產量，恐怕要上一個臺階。”
朱元璋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今天把房玄齡叫來，就是想讓這位宰相先認可這件事——只要房玄齡認可了，推廣到天下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他靠在憑几上，嘴角掛著笑意，語氣比方才輕鬆了幾分：“玄齡這話問到點子上了。不急，先在長安搞試點。讓老程把長安的糞漚明白了，把賬算明白了，證明這事兒確實能增產增收。到那時候，不用咱推，天下各州縣自己就會來學。”
魏徵微微點頭，捋著鬍鬚道：“聖人之治，不求速效，而求實效。陛下此舉，不急不躁，循序漸進，臣深以為然。”
程咬金坐在旁邊，一首在掰著手指頭算著什麼。忽然他抬起頭，兩眼放光，打斷了眾人的話：“陛下，我算了算——長安城少說也有幾十萬人，每人每天拉一泡，光人糞一年就不得了。再加上牛馬騾驢，那糞更多。這麼多糞漚成肥，能養多少地？少說也得幾萬頃吧？這幾萬頃地施了熟糞，每畝多打個幾十斤，一年下來是多少糧食？這可都是真金白銀啊！”
房玄齡聽著程咬金的算賬，心裡也在飛快地盤算。他是宰相，管的是天下錢糧，他太清楚關中的田畝產量有多吃緊了。關中地狹人稠，每年要靠漕運從關東運糧來補缺口。如果關中的田畝產量能提上去，漕運的壓力就能減輕，朝堂的財政就能鬆一口氣。這個賬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還有，漚肥這活兒，得有人幹。”朱元璋話鋒一轉，語氣又帶上了幾分調侃，“你五城兵馬司的兵源從十六衛裡調，但漚肥這活兒不能用十六衛的兵——兵是管治安的，漚肥是手藝活。你得另外招人，招那些在城裡找不到活計的流民，給他們一份工錢，讓他們專門負責收糞運糞、翻堆漚肥。”
“高！”程咬金一拍大腿，“既能把長安城弄乾淨，又能給流民找活幹，還能給關中的地增產增收——一舉三得！這事兒要是幹成了，咱老程就發了啊！嘿嘿....”
魏徵對著朱元璋端正正地拱手一禮，沉聲道：“陛下今日所言，句句是實在話，沒有一句虛的。今日陛下論漚肥如論兵法，說熟糞如說農桑，老臣打心底裡敬服。待此法成熟後，臣打算將漚肥之法詳錄成文，存檔於秘書省，以備日後推廣天下之用。”
“好，好，玄成你看著辦！”
“行了，今天就到這。老程，你回去把你那五城兵馬司的章程擬出來。玄齡，你幫他潤色潤色。玄成，你也幫趁著，承乾”
在。”
“今天的摺子批完了嗎？”
“還沒……”
“那還愣著幹啥？趕緊幹活兒去啊！”
李承乾連忙起身行禮，嘴角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房玄齡拱手告退時，深深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去年陛下秋獵時路過一片農田，停下來問老農收成如何。老農說了一堆種地的門道，陛下聽得連連點頭，最後還下馬跟老農聊了小半個時辰。
當時他覺得那是陛下一貫的親民作風，現在想來，陛下恐怕不是在親民，是真的懂種地。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出兩儀殿，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陛下今日所說的“酵子”究竟是何物？為何覆土厚薄會有如此大的差別？這些問題，他答不上來。也許改日可以找司農寺的官員問一問，再找幾個老農請教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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