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是被一根羽毛弄醒的。
他正做夢。夢裡他還在奉先殿裡，妹子坐在榻邊縫衣裳，針腳密密匝匝的，她低著頭，鬢邊幾縷碎髮垂下來，隨著她拉線的動作輕輕晃動。
標兒趴在案上批摺子，眉頭皺得緊緊的，手裡的硃筆半天落不下去，一看就是在琢磨怎麼措辭才能又委婉又明白。
朱元璋在旁邊轉來轉去，一會兒探頭看一眼標兒批的內容，一會兒又揹著手踱到妹子身邊，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指著標兒手裡的摺子罵罵咧咧地說他批得太慢，換了咱來，三個字就完事了——準、駁、杖！
妹子抬頭瞪了他一眼，手裡的針線活不停，嘴上可不饒人：“你就不能好好說話？標兒才多大，你像他這個歲數的時候還在皇覺寺掃地呢，字都不識幾個，現在倒嫌兒子批得慢了。”
他就嘿嘿笑，搓著手說咱這不是為他好嘛，玉不琢不成器，咱兒子以後是要當皇帝的，現在不練什麼時候練？妹子白了他一眼？然後自己先撐不住笑了，標兒也笑了。
奉先殿裡暖烘烘的，炭火燒得正旺，窗外的銀杏樹黃了一樹，風一吹，金葉子簌簌地往下落，有幾片飄到窗欞上，貼在那裡不肯走。
妹子放下針線，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說今年的銀杏開得真好。標兒說等兒臣批完這些摺子，陪阿孃去御花園裡走走。
妹子笑著說好，又說叫上你媳婦和雄英，一家人一起。朱元璋在旁邊聽著，心裡頭熨帖得跟喝了二兩燒酒似的，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舒坦。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忽然覺得鼻子癢。
他抬起手胡亂揮了一下，像趕蒼蠅似的，嘴裡嘟囔了一句“走開”，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他迷迷糊糊地想，老樸這老東西咋管的，蒼蠅都飛到咱的鼻子裡了。趕明兒非得罰他去掃三天馬廄不可。
但那股癢意鍥而不捨地追了過來。他翻身，它跟著翻；他側頭，它追著側。這次換了方向，首接往他耳孔裡鑽，像一根頭髮絲探進了耳道，細細的、軟軟的，卻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他伸手去掏耳朵，掏了個空，那東西又轉移了陣地，回到了他的鼻尖上，比之前更放肆地轉起了圈。
“阿嚏——”
一個炸雷般的噴嚏從御案後面爆出來。
朱元璋猛地坐起來，動作太猛，後腦勺差點撞到椅背上。他眼睛裡還帶著沒散盡的睡意，眼白上浮著幾道紅血絲，但怒火己經先一步衝上了腦門，像澆了油的乾柴遇上了火星，轟的一聲就著了。
“誰他孃的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撓咱的癢！”他拍案而起，聲音大得整個殿宇都嗡嗡作響，橫樑上簌簌掉下來幾縷灰塵，“老樸...張...給咱把這兔崽子抓起來！咱倒要看看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
他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噎住了。
那感覺就像吃飯吃得太急，一大口飯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噎得他首翻白眼。
御案前面站著兩個小娘子。
大的那個約莫六歲左右，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小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湖州絲綢，袖口和領口都繡著細密的纏枝花紋，一看就是宮裡尚衣局的手藝。
她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繫著，紅繩的末尾還墜著兩顆小小的銀鈴鐺，動起來叮叮噹噹的。
臉蛋圓嘟嘟的，像剛出籠的包子，白皙裡透著粉，一看就是養得極精細的孩子。
此刻她嚇得臉色發白，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嘴唇微微張著，眼睫毛都不帶眨的。
她手裡捏著一根白色的羽毛，約莫三西寸長，看那形狀和質地，應該是鵝翅上最柔軟的那幾根飛羽之一。
羽毛尖端還微微顫動著，上面沾了一點點……嗯，不用問了，就是方才那根在他鼻孔裡轉圈圈的作案工具。
顯然她還沒來得及把兇器藏起來，就被那一聲炸雷般的噴嚏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把手背到身後這個最基本的動作都忘了。
小的那個約莫三歲多，站在大一點的那個旁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衫子，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短褙子，褙子上繡著一隻只小鴨子，有的在游水，有的在捉魚，憨態可掬。
她頭髮剛能紮起一個啾啾，用淺粉色的緞帶繫了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條尾巴長長地垂下來，搭在肩膀上。她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布老虎是用黃布縫的，身上畫著黑色的條紋，兩隻眼睛是用黑珠子釘上去的，亮晶晶的，嘴巴咧著，露出一排用白線縫出來的牙齒，看著兇巴巴的，但被她抱在懷裡，倒顯出幾分憨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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