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嘴開始往下撇。
那是一種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嘴角先是一點點往下垮，然後嘴唇開始發抖，粉嫩的小鼻翼一翕一合，像蝴蝶翅膀似的扇動。烏溜溜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兩汪清水，水面越漲越高，眼看就要決堤。
整個殿宇安靜了那麼一瞬。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槐樹上的知了又開始試探著叫了一聲，短促的，怯生生的。
然後兕子開口了。
“耶耶兇系子。”
三歲的舌頭還繞不過那個彎，含含糊糊地發成了“系”。整句話聽起來就是軟綿綿的、黏糊糊的一聲呢喃，像一團剛攪好的麥芽糖，又甜又黏，每個字都粘在一起分不開。
但朱元璋聽懂了。
“耶耶兇我！”
兕子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了些，也更委屈了。她的嘴角撇到了最大弧度，下巴皺成了一顆小核桃，那兩汪清水終於決堤了——
金豆子一顆接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肉嘟嘟的臉頰往下淌，劃過嘴角，淌過下巴，啪嗒啪嗒掉在懷裡那隻布老虎的腦門上。布老虎還咧著嘴笑呢，虎頭上的黑眼珠被淚水打溼了，亮晶晶的，看著倒像是那隻布老虎也在跟著哭。
這種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受不了。這種無聲無息的掉眼淚，是真正的委屈，是從心裡往外漫出來的傷心。
朱元璋慌了。
這感覺太陌生了。他朱元璋什麼時候慌過？
以前再大的事，三句話就能決斷——打，不打；殺，不殺；準，不準。可現在他腦子裡轉了七八個念頭，一個都派不上用場。要不要吼一聲“不許哭”？不行不行，剛才就是嗓門大了點就把人惹哭了，再吼一聲這小東西還不得哭暈過去。要不要說“別哭了”？也不行。要不要……要不要找人來幫忙？
他下意識地往殿門口看了一眼，想喊張阿難進來救場，但殿門口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那幫狗東西，平日裡恨不得貼在他身上，今天倒好，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朱元璋咬了咬牙。算了，自己惹的事自己平吧。他蹲下來，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他手心裡全是汗，也不知道是急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擦兕子臉上的眼淚。
兕子往後縮了縮。
她躲到了城陽的身後，把臉埋在城陽的裙子裡，從城陽的胳膊縫裡露出一隻淚汪汪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他。那隻眼睛被淚水洗過，又亮又清澈，但裡面寫滿了不信任——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縮在窩裡，豎著耳朵觀察外面的動靜，隨時準備把頭縮回去。
她的嘴裡還在嘟囔，聲音悶悶的，從城陽的裙褶裡傳出來：“耶耶壞。耶耶兇系子。系子不跟耶耶好了。”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根手指還保持著要擦眼淚的姿勢，卻連兕子的一根頭髮絲都沒碰到。他蹲在那裡，手掌懸在半空，進退兩難。收回來顯得太窩囊，伸過去又怕再嚇到孩子。
“那個……那個……”他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彆扭“咱……咱不是兇你。咱就是……就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對——咱就是嗓門大了點。不是兇，真不是兇。”
兕子不信。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城陽的裙子裡，只留一個扎著粉色蝴蝶結的後腦勺對著他。那個蝴蝶結紮得不太對稱，左邊的帶子比右邊的長了一截，應該是早上乳孃給她扎的時候她亂動，乳孃沒來得及重新整理。那後腦勺還在微微顫抖，連帶蝴蝶結的兩條尾巴也跟著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無聲地控訴他的罪行。
朱元璋蹲在地上，姿勢活像一隻蹲在田埂上發愁的老農。
他求助地看向城陽，希望這個稍微大一點的女兒能幫他說句好話。城陽在經歷了最初的驚嚇之後終於緩過勁來，小小的胸脯起伏了幾下，像是在給自己順氣。她悄悄把手裡那根惹禍的白羽毛藏到身後——這個動作做得小心翼翼，但朱元璋早就看見了，只不過這時候他己經顧不上追究什麼羽毛不羽毛的了——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那一眼裡有害怕，有不安，有試探，還有一種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過早懂事的小心翼翼。她低著頭說：“耶耶息怒，是月奴不好。月奴不該拿羽毛撓耶耶的鼻子。耶耶不要兇兕子，兕子還小，她什麼都不懂。”
說完還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妹妹，眼神里全是心疼。
朱元璋聽著城陽這番話，心裡頭忽然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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