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給人賠不是的次數屈指可數。
當朱元璋的時候，他就算錯了也不會認，最多在妹子面前訕訕地笑兩聲，那己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道歉”了。
現在他卻蹲在地上，對著一個三歲的小丫頭低聲下氣地賠不是，這場面要是讓當年那些被他罵過的文武大臣看見了，怕是要把下巴都驚掉。
兕子的後腦勺動了一下。
那個扎著蝴蝶結的小腦袋微微偏了偏，像是想要轉過來，又像是還在猶豫。蝴蝶結的兩條尾巴跟著晃了晃，左邊那條長的甩到了右邊，搭在了短的那條上面。
朱元璋看到了希望，眼睛一亮，正想趁熱打鐵再說兩句，卻見城陽扯了扯兕子的袖子，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城陽說得很輕很輕，輕到朱元璋豎著耳朵都沒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麼。
兕子聽完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兩個小揪揪左右甩動著，悶聲悶氣地說：“不要！系子不要跟耶耶好！”
城陽急了，又湊過去說了句什麼，這次聲音稍大了些，朱元璋隱約聽到了“芝麻糖”三個字。他心裡一喜，這丫頭懂事，知道幫他說好話。
可兕子還是搖頭：“耶耶兇！耶耶壞！”
她說“壞”字的時候用力地跺了一下腳，雖然她穿著軟底的小繡鞋，跺在地上根本沒什麼聲音，但那氣勢是做足了的——她覺得自己在表達一個非常嚴肅的立場。
朱元璋看著那個倔強的後腦勺，腦海中忽然閃過另一張臉。
朱標的。
標兒小時候也這樣。大概在標兒西五歲的時候，有一回他不小心踩壞了標兒最寶貝的竹馬——那是標兒親手削的，削了好幾天，手上還劃了道口子。他走路沒注意，一腳踩上去，竹馬裂成了兩半。標兒當時也是這麼背對著他，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怎麼哄都不轉過來。他蹲在標兒身後說了半天好話，口乾舌燥，標兒就是不回頭。後來是妹子來了，用一塊芝麻糖就把標兒哄好了。標兒吃著糖，眼淚還掛在臉上呢，就含含糊糊地說“娘最好了，爹真壞！”。
芝麻糖。
朱元璋忽然來了靈感。小孩子嘛，都愛吃甜食，這是天底下的通理，不管是當年的標兒還是眼前的兕子，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哭的時候給點甜的，說不定就好了。
“兕子，”他試探著說，聲音又放軟了幾分，像是在跟一隻受驚的小貓說話，“耶耶這裡有糖。你轉過來，耶耶給你糖吃，好不好？”
“不要！”兕子頭也不回，聲音又悶又倔。
“那……蜜餞？杏脯？桃脯？想吃啥耶耶讓人去拿。”朱元璋搜腸刮肚地想著宮裡能有什麼好吃的。他平時不怎麼吃零嘴，但知道後宮裡常備著這些東西。
“不要！”
“那你想吃啥？”朱元璋急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他蹲得腿都麻了，但又不敢站起來，怕一站起來顯得自己居高臨下，更嚇人。
“系子啥也不要！”
後腦勺抖得更厲害了，連帶整個小身體都在發抖。然後那個悶悶的聲音從城陽的裙褶裡傳出來，因為哭過所以變得又啞又黏，像是被淚水泡過的糯米糕：
“系子要阿孃！系子不要耶耶！系子要阿孃抱！”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口上。
要阿孃。
她不要什麼芝麻糖，不要什麼蜜餞杏脯，不要什麼桃脯梨脯，不要任何好吃的。她只要她娘。
可她娘己經不在了。那個會在她哭的時候抱著她唱歌的人，那個會在她睡不著的時候輕輕拍她背的人，那個會柔聲細語叫她“兕子乖”的人，己經不在了。她還不懂事，還不明白“死”是什麼意思，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每天抱她的人忽然就不見了，但她知道阿孃不在，她想阿孃，她要阿孃回來。
朱元璋說不出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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