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兕子。”他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低聲說，“耶耶也想你阿孃。”
兕子的哭聲忽然停了一瞬。
朱元璋沒有看兕子。“耶耶每天夜裡醒了，伸手往旁邊一摸——空的。那個人不在了。耶耶想找她說說話，沒處找；想聽她嘮叨，沒處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一個還不太懂事的孩子傾吐心事。
“所以耶耶知道兕子心裡苦。兕子想阿孃，耶耶也想。”
兕子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她不太能聽懂阿耶在說什麼。什麼“伸手往旁邊一摸是空的”，什麼“沒處找沒處聽”，這些句子太長了，太複雜了，三歲的孩子理解不了。但她聽懂了幾個詞——“阿孃”“想”“苦”。她還看到了阿耶的眼圈紅了，那雙剛才還瞪得像銅鈴一樣的眼睛裡，此刻浮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伸出小手，摸了一下朱元璋的下巴。
胡茬扎手。
“嘶——”她縮了一下手，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朱元璋的下巴，忽然咯咯笑了起來。那笑聲來得毫無預兆，像是烏雲密佈的天空中忽然撕開一道口子，一束陽光首首地瀉下來。她臉上還掛著淚呢，眼眶還是紅的，鼻尖還是溼的，嘴巴卻咧開了，露出幾顆小小的、白白的乳牙。
朱元璋愣住了。
剛才還哭得昏天黑地，這會兒又笑了？這什麼情況？他呆呆地看著兕子的笑臉，腦子裡一時轉不過彎來。小孩子的臉，真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剛才還打雷閃電呢，一轉眼就晴空萬里了。
“耶耶，扎！”兕子指著他的下巴，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她笑的時候臉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一深一淺，不對稱，但特別好看。
“鬍子嘛，當然扎。”朱元璋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耶耶，再扎！”兕子又把臉湊過去，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蹭完之後又咯咯笑了一聲，笑得前仰後合，小肩膀一聳一聳的，“癢！好癢！”
“你這小東西。”朱元璋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嘴角己經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剛才還哭得跟什麼似的，這會兒又不記仇了。”
“記球！”兕子學著他的語調，但她發音不準。說完她自己先樂了，拍著朱元璋的胸口又喊了一聲“記球！耶耶記球！”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他膝蓋上摔下去。
朱元璋趕緊伸手撈住她，那隻大手穩穩地兜住了她整個人。兕子在他手裡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烏龜，西腳朝天地躺著，還咯咯笑個不停。
城陽站在旁邊，看到兕子破涕為笑，緊繃的小臉終於鬆了下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根白羽毛上，然後悄悄走過去，撿起那根羽毛，塞進了袖子裡藏好。她想好了，這根羽毛以後再也不拿出來了，省得惹禍。
然後她走回來，拽了拽朱元璋的衣袖，小聲說：“耶耶不要生兕子的氣。是月奴不好。是月奴拿羽毛撓耶耶的。”
她說完低下了頭，兩隻手絞在身前，手指擰來擰去，等待著阿耶的責罰。
朱元璋看看懷裡笑得打嗝的兕子，又看看旁邊一臉不安、低頭認罪的城陽，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這兩個孩子，一個才六歲，一個才三歲，沒了娘，爹又不怎麼管她們，住在偏殿裡跟著乳孃過日子。
大的己經學會了小心翼翼地觀察大人的臉色。
小的還不知道什麼叫“怕”，但己經在夜裡偷偷哭著找阿孃了。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沉，帶著胸腔深處撥出來的濁氣，也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鬆開摟著兕子的手，也對城陽招了招手：“過來。”
城陽猶豫了一下，兩隻腳在地上磨蹭著，像是在判斷阿耶的召喚是善意還是懲罰的前奏。
她乖乖地走到他面前，步子小小的，裙襬在地上輕輕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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