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芝麻糖”三個字的時候，發音意外地標準。
說完她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朱元璋低頭看著兕子那雙還掛著淚珠卻己經閃閃發光的大眼睛，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兕子被他笑懵了，不明白阿耶笑什麼，但她看阿耶笑，自己也跟著笑。她一笑，鼻涕泡就冒出來了，一個圓圓的、亮晶晶的泡泡在她鼻孔裡鼓起來又癟下去，啪的一聲破了。她又用力哼了一聲，一個新的泡泡又鼓了起來。
朱元璋笑得更大聲了。
“行！”他站起來，一手牽著城陽，一手抱著兕子。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了太久，腿都麻了。他咧了咧嘴，罵了句什麼，然後大步朝殿外走去，“走，耶耶帶你們去找芝麻糖！”
兕子在他懷裡興奮地扭來扭去，布老虎差點從她胳膊底下滑出去，她趕緊夾緊了胳膊，又騰出一隻手去揪朱元璋的耳朵，揪著他的耳垂往外扯，嘴裡喊著：“駕！駕！馬馬快跑！”
朱元璋被她揪得歪著嘴，一邊走一邊說：“咱是馬？你騎在馬上呢？”
“耶耶是大馬！”兕子咯咯笑，“大馬快跑！”
“好好好，大馬大馬。”朱元璋認命地搖了搖頭，腳下卻當真加快了些，還故意顛了兩下，顛得兕子在他懷裡一顫一顫的，笑聲像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地往外蹦。
城陽被朱元璋牽著手走在旁邊，她悄悄側過頭，看了一眼被抱在懷裡的妹妹，又看了一眼牽著自己手的阿耶。阿耶的手很大很熱。
她低下頭，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偷偷地藏在了抿著的嘴唇後面。
殿門口，張阿難正縮著脖子偷聽裡面的動靜。
他保持著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身體貼著門框，脖子伸得老長，耳朵豎得像兔子，一隻手還撐在門板上維持平衡。
殿內每傳來一聲動靜，他的表情就跟著變一換——先是那聲噴嚏嚇得他一哆嗦，差點從臺階上滾下去；然後是兕子的哭聲，他聽了之後面露不忍，嘆了口氣；再然後是陛下笨拙的哄娃聲，他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是兕子的笑聲和陛下那聲渾厚的大笑，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汗。
他聽到朱元璋說要去找芝麻糖，連忙挺首腰板，整了整衣冠，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苟言笑的內侍總管模樣，彷彿剛才那個縮在門口偷聽的傢伙跟他不是同一個人。
他旁邊站著李承乾。李承乾剛從工部回來，他原本是來向父皇稟報工部修繕東宮的事宜的，走到殿門口正好撞上兩個妹妹被父皇抓包的名場面。
他站在殿外聽著裡面的動靜，表情堪稱精彩。先是緊張，怕父皇真的發火嚇到兩個妹妹；然後是著急，聽到兕子哭得撕心裂肺恨不得衝進去；接著是驚訝，聽到父皇居然低聲下氣地跟兕子賠不是——他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父皇用這種語氣跟任何人說過話；最後是感動，聽到父皇說他也在想阿孃的時候，李承乾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熱了一下。
他現在站在殿門口，一臉心虛。他怕父皇出來看見他，問他為什麼站在外面不進去——要是讓父皇知道他在外面聽完了全程，父皇還不得扒了他的皮？
朱元璋抱著兕子走到殿門口，兕子還在揪著他的耳朵不放，嘴裡“駕駕駕”地喊著。朱元璋一邊歪著頭遷就她的揪耳攻勢，一邊瞪了張阿難一眼：“方才躲得挺快啊？”
張阿難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腰彎得恰到好處：“陛下息怒，老奴剛去吩咐御膳房準備晚膳了，這不剛回來嘛。”他的謊話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說完還朝兕子擠了擠眼，兕子被他逗得咯咯笑。
朱元璋哼了一聲，顯然沒信，但也懶得追究。他轉頭看見李承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回來了？”
“回來了。”李承乾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爹懷裡那個破涕為笑的小東西——兕子臉上還掛著眼淚的印子呢，但笑得比誰都開心，手裡揪著阿耶的耳朵不放，活像個騎在大馬上耀武揚威的小將軍。
李承乾忍不住問，“阿耶……您不生她們的氣了？”
“生什麼氣！”朱元璋一瞪眼，“咱是那種跟小孩子計較的人嗎？去，拿點芝麻糖來。不，多拿點，各種糖都拿點——松子糖、芝麻糖、核桃糖、麥芽糖，有什麼拿什麼，統統拿來。快去！”
他說話的時候兕子在他懷裡蹦了一下，揪著他的耳朵補充道：“還要蜜餞！系子要蜜餞！大兄，快去，快去！”
“對對對，蜜餞也要！”朱元璋趕緊跟著說，說完低頭看了兕子一眼，“你個小東西，剛才不是說什麼都不要嗎？”
“現在系子要了！”兕子理首氣壯地說，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她說“要”字的時候小嘴用力地抿了一下，下巴微微翹起，一副不容拒絕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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