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去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小跑著回來了。他湊到張阿難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好一陣話。張阿難聽著聽著，眉頭先是一皺，然後又一挑，最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程咬金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把耳朵湊過去一起聽。好容易等小太監彙報完了，他一把拽住張阿難的袖子，壓著嗓門卻壓不住那股子猴急勁兒：“老張，怎麼樣？打聽清楚了沒有？誰家的？叫什麼？多大年紀？嫁人了沒有？”
張阿難整了整被拽歪的袖口，慢條斯理地清了清嗓子，走到朱元璋面前躬身低聲道：“阿郎，打聽清楚了。那位小娘子姓蕭，是蘭陵蕭家的女兒，算起來是蕭瑀蕭相公的從女。今年十九歲。”
“宋國公蕭瑀？”程咬金在旁邊插了一嘴，小眼睛轉了轉，“那老東西何時有個從女了？”
“正是。”張阿難點了點頭。
程咬金倒吸一口涼氣，回頭看了尉遲敬德一眼，壓低聲音道：“老黑，這事兒有點棘手啊。蕭瑀那老頭，脾氣又臭又硬，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這郎君要是跟他家結親，聘禮好送，他那關可不好過。”
尉遲敬德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又不是你娶，你操什麼心。”
“我這不是替郎君操心嘛！”程咬金理首氣壯。
張阿難等兩人鬥完嘴，才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這位蕭娘子，倒是有樁舊事。三年前曾許過一門親事，許的是太原王氏的一位公子。”
“太原王氏？”程咬金又插嘴了，“五姓七望的王家？那倒是門當戶對。後來呢？”
張阿難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聘禮都下了，還沒來得及過門，那位王家公子就染了場急病，沒撐過半個月就沒了。蕭娘子連夫婿的面都沒見著，就成了望門寡。”
“望門寡”三個字一齣口，在場幾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尉遲敬德皺了皺眉，沒說話。程咬金則是張了張嘴，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這命也忒硬了，不能給阿郎。”
張阿難乾咳一聲，補充道：“倒也不能說命硬。那王家公子本來就身子骨弱，常年吃藥，蕭家當時也是看中了王家的門第，才應的這門親事。誰知道聘禮剛下，人就沒了。這事兒說起來也怪不到蕭娘子頭上，她連王家的大門都沒進過。不過長安城裡的閒人多，傳著傳著就變了味，都說她剋夫。因為這個名聲，這三年再沒人上門提過親。”
“剋夫？”朱元璋眉頭一挑。
“外頭是這麼傳的。”張阿難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斟酌著措辭，“所以蕭娘子今年都十九了，還沒嫁出去。蕭家也愁得很，畢竟是蘭陵蕭氏的嫡女，總不能嫁給販夫走卒。可門第相當的人家，一聽‘望門寡’三個字就搖頭，誰也不想冒這個險。就這麼耽誤下來了。”
朱元璋聽完這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望門寡。剋夫。沒人敢娶。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嫌棄，更不是害怕。是——高興？也不全是高興。
別人嫌棄她剋夫，不敢娶，那不是正好？她的命再硬，能硬得過他朱元璋？他從一個要飯的窮和尚一路殺到大明天子，什麼剋夫克妻克爹克孃的白虎星沒撞見過？要論命硬，他老朱才是天底下命最硬的那一個。他怕什麼？
張阿難見朱元璋半天不說話，以為他心裡犯了忌諱，連忙往回找補：“阿郎若是不喜，老奴這就讓人——”
“誰說的？”朱元璋忽然蹦出一個字。
張阿難愣住了。程咬金也愣住了。尉遲敬德那張黑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動了一下。
“咳。”朱元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斂了斂臉上的表情，板起臉來一本正經地說，“咱是說，這小娘子也挺不容易的。年紀輕輕的攤上這種事，外頭那些閒言碎語最是傷人。你們別跟著瞎傳。”
“那是那是。”程咬金點頭如搗蒜，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湊過來賊兮兮地壓著嗓子說，“不過郎君啊，這命硬也有命硬的好處。你想想，尋常人家的公子哥兒命薄，架不住。可郎君你是什麼人？你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天底下誰能比你命更硬？她克得了別人，還能克得了你？這叫天作之合，天生一對！”
朱元璋被程咬金這番歪理說得差點繃不住笑出來。
他嘴上罵了一句“閉嘴”，但罵完之後沒有接話，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橋頭飄了過去。程咬金那番話雖然不著調，卻歪打正著地說到了他心坎裡。
程咬金把他這副表情全收在眼底，心裡嘿嘿首笑，又拿胳膊肘捅了捅張阿難，壓低聲音道：“看到沒有？郎君嘴上罵我，眼睛還在往橋頭看。這叫什麼？嘴上說不要，眼睛很誠實。”
張阿難沒敢接話，但嘴角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尉遲敬德在旁邊悶聲補了一刀：“你少說兩句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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