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盤光碗淨。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站起來跟朱元璋拱手作別。程咬金嘴裡還塞著最後一塊醃蘿蔔,含糊不清地說:“五城兵馬司的事兒我這兩天就琢磨琢磨,有什麼想法回頭進宮跟陛下說。”尉遲敬德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說多少次了,在外頭叫郎君。”
“郎君郎君郎君!”程咬金捂著後腦勺連喊三聲,惹得朱元璋又笑了一場。
“行了,你們去吧。”朱元璋揮揮手,看著兩個壯漢勾肩搭背地消失在街角——看方向,這回是真的回府去了,不是去平康坊。
朱元璋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餅屑和灰塵,看了看天色。日頭己經偏西,把朱雀大街上的坊牆影子拉得老長。街頭的人流比上午更多了,下值的衙役、收攤的商販、趕著回家的路人在街上穿梭交織。炊煙從坊牆裡嫋嫋升起,混著晚風和槐花的香氣,整座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慵懶而熱鬧的金色暮光之中。
“阿郎,咱們回吧?”張阿難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他今天跟著走了大半天,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可臉上還是掛著標準的職業笑容——沒辦法,陛下興致高,當奴婢的只能陪著。
“急什麼,再逛逛。難得出來一趟,天黑之前回去就行。”朱元璋揹著手,沿著坊牆根慢慢地往回走。
李君羨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這一路上雖然沒出什麼意外,但作為護衛將軍,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不過說實話——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時輕鬆了不少。
不是因為陛下沒遇到危險,而是他發現今天的陛下跟平時在宮裡完全不一樣。在宮裡,陛下總是眉頭緊鎖,說話簡練,每句話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今天在這市井街頭,陛下笑了不知道多少次——跟程咬金笑,跟尉遲敬德笑,跟賣蒸餅的老漢也聊了好幾句,甚至還問人家“你這蒸餅怎麼發麵的,比宮裡的好吃”。
李君羨看著眼前的陛下,忽然覺得有幾分不真實。
他做了十來年的百騎統領,跟在陛下身邊的時間比大多數朝臣都長,可他從來沒見過陛下這樣說話、這樣笑。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沒什麼不好。陛下開心是好事,總比一個人關在兩儀殿裡發悶強。
天色將晚未晚,長安城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暮光之中。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扛著糖葫蘆架子的老漢從他們面前走過,身後跟了一群咽口水的孩子。一個胡商牽著兩匹駱駝蹲在路邊,駱駝嘴裡嚼著乾草,駱駝背上馱著花花綠綠的西域織物。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站在坊門口高聲吟詩,詩的內容聽不太清,但那股子少年意氣隔了半條街都能感受到。
朱元璋慢悠悠地走著,東看看西瞧瞧,心情舒暢得很。他今天出來這一趟,收穫不小。五城兵馬司的事,藉著跟程咬金喝酒聊天的當口,大半都聊踏實了。回頭讓房玄齡擬個章程,把編制定下來,下月就能掛牌辦公。
這長安城的髒亂差,總算有人管了。
他正想著這些瑣事,腳下不知不覺拐進了一條略窄些的巷子。這條巷子兩旁種著成排的槐樹,樹蔭濃密,光線比朱雀大街暗了不少,但在夕陽的斜照下,樹影斑駁,反而有一種鬧中取靜的雅緻。
巷子盡頭是一座小橋,橋下是永安渠的支流,水流清澈,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幾尾游魚。岸邊垂柳依依,柳條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拂在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
就在這時,他忽然站住了。
不是為了看風景。夕陽的金輝斜斜地鋪在小橋上,橋下的流水泛著粼粼波光,柳條在晚風中輕輕拂動,拂在水面上蕩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而這一切——夕陽、流水、柳條、波光——都及不上橋頭站著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小娘子,獨自站在橋頭的柳樹下,手裡捧著一隻青瓷茶盞,正微微側頭望著水面上跳動的金色波光。
她穿了一身窄袖短襦,是長安城裡最尋常不過的款式,但顏色極素淨——上衣是極淡的鵝黃色,裙子是月白色的,腰間繫著一條淺碧色的束帶,打了個簡單利落的雙環結。
她的頭髮烏黑如墨,梳著一個簡單的半翻髻,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釵環。可越是這樣素淨,越襯出她那張臉來——眉如遠山,不描而翠;目若秋水,不點而亮。鼻樑秀挺,唇色淺淡,下頜的線條柔和得像是畫上去的。
夕陽落在她側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連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