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有點煩，有點不開心！
他在書房呆了小半天了！
外面天色己經不早了，僕役進來掌了燈，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燭火在燈罩裡靜靜地燃著，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他面前攤著一卷《漢書》，翻在《外戚傳》那一頁，己經翻了快一個時辰了，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他在想陛下。準確地說，他在想陛下為什麼己經一個多月沒有單獨召見過他了。上一次單獨面聖，還是在妹妹薨逝之前。那日陛下召他去立政殿，妹妹也在，三人說了些家常話，陛下還笑著說等妹妹身子好些了，要一起去終南山下的別院住幾天。後來妹妹走了，陛下哭得昏厥過去，他也在靈前哭得失了聲。
再後來，一切就變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那扇曾經隨時為他敞開的門，不知何時己經悄悄合上了。
從前陛下隔三差五就要單獨召他進宮，有時議事，有時閒聊，有時什麼都不為，就是叫他去喝一盞茶、下一盤棋。
他從王府舊臣做到當朝國舅，多少人來來去去，唯獨他長孫無忌始終是陛下身邊最親近的那個人。
可現在，整整一個多月，張阿難再沒有來趙國公府傳過話。他上表請見，陛下說政務繁忙，改日再說。然後沒了下文。
他甚至在散朝時故意放慢腳步，在殿門口等了又等，可陛下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回了兩儀殿。
那扇殿門在他面前合上，就再也沒有為他單獨開啟過。
他一開始以為陛下是因為妹妹的薨逝傷心過度，不願意見人。
可後來他發現陛下並沒有把自己關起來——陛下見了李靖，見了尉遲敬德，見了程咬金，甚至在前幾日微服出宮，跟程咬金和尉遲敬德在街邊喝了一下午的酒。陛下連程咬金都見了，就是不見他。這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他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種可能。是不是魏王那邊的什麼事讓陛下不高興了？可他是國舅啊，與魏王府的有些往來，不是常事兒麼？
是不是朝中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什麼？
可他想了又想，又覺得這些都不是原因——陛下不是那種會因為幾句讒言就疏遠近臣的人。
如果不是這些原因，那就只剩下一個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妹妹不在了，他這個國舅對陛下來說，己經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了。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了。茶己經涼透了，他也沒心思叫人換熱的。就在這時候，管事在門外輕聲稟報：“阿郎，公主殿下來了。”
長孫無忌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袍。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沉重，但眉間的褶皺卻怎麼都撫不平。
長樂公主李麗質是他的兒媳婦，也是他的親外甥女。她嫁給了他的長子長孫衝，這樁婚事是陛下和妹妹當年一起定下的，親上加親，既是甥舅又是翁媳。如今妹妹不在了，長樂公主便是兩家之間最緊密的那根紐帶。
李麗質進來的時候，長孫無忌正站在書架前假裝翻書。
她款款行了禮，在長孫無忌對面的席上坐下來，開口時語氣溫柔，卻毫不拐彎抹角。
“阿舅，您召我來，可是有心事？”
長孫無忌苦笑了一聲。他這個外甥女，從小就聰明，心思通透得很，在她面前藏不住事。
他也不再兜圈子，撩袍坐下，把自己這一個多月來的疑慮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措辭依舊保持著長輩應有的分寸，但話語間那股子掩不住的失落和不安，像茶水裡的苦澀一樣，壓不住，也藏不住。
他說自己不是貪戀權勢之人——他己經是趙國公、司徒，位極人臣，沒什麼好貪的了。他只是在意陛下的那份信重，那份從布衣之交一路延續至今的情誼。
他最後說，如果連這份情誼都沒了，那他這個國舅站在朝堂上，跟一個普通的勳貴又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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