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拈著白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穩穩地落在棋盤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彎——科舉？
陛下為什麼突然問科舉？
自從貞觀初年恢復科舉以來，每科取士不過數十人，對於整個官僚體系來說只是杯水車薪，朝廷用人的大頭還是靠勳貴世家舉薦和門蔭入仕。
科舉在貞觀朝的政治版圖中，從來就不是一個主要議題。陛下忽然提起這個，是隨口一問，還是有所圖謀？他斟酌了片刻，決定先給一個穩妥的回答。
“回陛下，科舉乃為國取士之正途。貞觀元年恢復科舉以來，也確實選拔了不少有才之士。只是如今天下初定，讀書人畢竟有限，科舉取士的數量難以跟朝廷用人的需求相匹配。”
“輔機，天下那麼多州縣，每年有多少人參加科舉？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考中？”
“回陛下，以去歲為例，天下各道舉送士子不足千人，最終錄用的不過數十人。”
“不足千人。”朱元璋把這西個字在嘴裡嚼了嚼，“那這些不足千人計程車子，都是些什麼出身？”
長孫無忌明白陛下問這話的意思——科舉名義上是面向天下士子，可實際上能參加科舉的，絕大多數還是世家子弟和勳貴之後。真正的寒門子弟，連書都摸不著，談何科舉？
這個問題他比誰都清楚，因為他的趙國公府裡就有一間藏書樓，裡面的典籍卷帙浩繁，隨便拿出一卷來，都夠一個寒門子弟讀上一年。而他長孫家不過是關隴世家中的一個而己。
“陛下明鑑。能參加科舉計程車子，多為世家子弟和官宦之後，庶民子弟確實寥寥無幾。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書籍難得，名師難求，庶民子弟想要讀書識字，本就是千難萬難。”
“所以這科舉，說來說去，還是給世家大族開的方便之門，對吧？”朱元璋把手裡的黑子啪地拍在棋盤上，聲音不大，卻震得棋盤上的棋子齊刷刷跳了一下。長孫無忌低下頭，沒有接話。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窗外知了吱哇亂叫的聲音和李承乾在御案旁翻閱奏疏的沙沙聲。
“你來看看。”朱元璋忽然站起來，走到御案前翻了翻，找出戶部和吏部的兩份摺子，丟到長孫無忌面前，“這是戶部去年呈上來的戶籍統計，這是吏部今年呈上來的官員出身統計，你翻翻看。”
長孫無忌翻開第一份摺子。戶部統計的戶籍資料清晰明瞭——貞觀九年天下戶數約三百萬，口數約一千二百萬。
他又翻開第二份，吏部的資料顯示，當朝五品以上官員共計數百人，其中世家和勳貴出身的佔了絕大多數，科舉出身的寥寥無幾，庶民出身的更是鳳毛麟角。
這些數字他其實早就知道，但從陛下的語氣裡，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五品以上的官員，絕大多數是世家和勳貴出身。科舉上來的就那麼小貓三兩隻，庶民出身的更少。”朱元璋重新盤腿坐下，將長孫無忌的白子挪到一邊，用黑白兩色棋子在棋盤上擺了一個簡單的陣勢，“咱用棋子給你打個比方——這白子好比世家，黑子好比庶民。你說庶民裡頭有沒有能人？肯定有。可他們連摸書本的機會都沒有，你怎麼讓他們跟白子拼？拼不了。”
他拈起一顆黑子，放在棋盤正中央：“所以科舉這扇門，說是敞開的，其實只敞了一條縫。咱想把這條縫推大一點，讓更多的黑子能進來。輔機，你覺得這事能辦嗎？”
長孫無忌看著棋盤上那顆孤零零的黑子，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他終於明白陛下今天叫他來是為什麼了——不是下棋，不是敘舊，是來探他的底。
科舉擴招，就意味著要打破世家對知識的壟斷；要打破壟斷，就要讓書籍變得更普及；而一旦動了這兩樣東西，就是動了世家大族的命根子。他是長孫家的族長，是關隴世家的核心人物。
陛下問他“這事能辦嗎”，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是在問他的立場。
他拈起一顆白子，放在黑子旁邊。然後拈起第二顆白子，放在第一顆旁邊。然後是第三顆、第西顆。他在棋盤上擺出了一條白子的陣線，把孤零零的黑子圍在了中間，他指著那條白子的陣線：“陛下，這顆黑子想要進來，需要衝破的是這麼一大片白子。臣斗膽問一句——陛下打算怎麼破這個局？”
“輔機，你是咱最信重的人。”朱元璋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把長孫無忌擺出的那條白子陣線最前面的一顆撥到了黑子旁邊，跟黑子並肩站在了一起，“咱今天不跟你打啞謎。科舉的事，咱打算動一動。不是小動，是大動。但這事不能硬來——硬來會出亂子。咱得先找幾個信得過的人，一步一步來。”
如今朝中的格局，世家盤踞，關隴、山東、江南三大勢力犬牙交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科舉真的擴招了，寒門子弟真的有機會進入官場了，那受到衝擊的，必然有他長孫家。
可他長孫無忌是隻靠門蔭吃飯的人嗎？不，他長孫無忌之所以能站在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自己的才能和陛下的信重，靠的不是門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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