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是第一個到的。他進殿的時候一臉茫然,粗壯的腿剛邁過門檻,就看見陛下一個人坐在棋盤旁邊,手裡捏著一顆黑子,對著滿盤殘局發呆。
他張嘴就問:“陛下,叫俺老程來啥事?五城兵馬司的章程俺都擬好了,房相也看過,沒問題!這還沒到彙報的時候吧?俺這幾天可沒偷懶,朱雀大街上的馬糞都鏟乾淨了,不信你去聞聞,一點都不臭了!”
朱元璋把棋子丟回棋盒,指了指旁邊的席位讓他坐下,卻沒有立刻回答。程咬金只好耐著性子盤腿坐下,屁股還沒坐熱,李靖和李孝恭便一前一後地到了。
李靖步履沉穩,進殿後目光掃了一圈——陛下、程咬金、空著的幾個席位——便不動聲色地在最靠近御案的席位上坐了下來,端起張阿難奉上的茶湯慢慢抿了一口,擺出一副“不管今天要議什麼,我都不急”的姿態。
李孝恭則是滿臉堆笑地跟在他後面,一屁股坐到程咬金旁邊,壓著嗓子問了句“知道今天議什麼事不”,程咬金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是剛到。
最後到的是房玄齡,顯然是臨時被張阿難從尚書省拉過來的。他掃了一眼殿中己有的人——一個左領軍大將軍兼五城兵馬司總管,一個兵部尚書,一個禮部尚書兼宗正卿,一個太子坐在角落裡批摺子。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裡閃過一絲迷惑,但隨即便面色如常地向陛下行了禮,在李靖旁邊的席位坐了下來。
朱元璋清咳一聲,放下茶盞,開了口:“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議一議。”然後便停了下來,彷彿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先在嘴裡嚼一嚼才能嚥下去。
殿裡安靜了幾個呼吸。
“咱打算納個妃。”
李靖和房玄齡眯了眯眼睛,尋思著多大的事兒呢?不就是納妃麼?還至於把我們這幾個人叫來?你就是納十個我們也管不了啊!
為了配合陛下,房玄齡還是問了下:“不知陛下看中的是哪家娘子?”
“蘭陵蕭氏,蕭瑀的從女。”
房玄齡和李靖倒吸了口涼氣,別的都好說,可是蕭家的娘子,有難度啊!
“嗨,我當時誰呢!”程咬金笑道
“你給我閉嘴。”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但程咬金根本不吃這一套,反而笑得更歡了:“陛下你也別不好意思,今天叫俺們來不就是商量這事嘛。男婚女嫁,天經地義,有什麼不好說的!”
“蕭瑀的從女?可是那位十九歲沒嫁成的娘子?”
“藥師怎麼知道的?”李孝恭放下茶盞,好奇地問。蕭瑀的從女,這個身份不算顯赫,他身為宗正卿都沒聽說過,李靖這個整天在兵部泡著的武將怎麼反倒知道?
李靖淡淡地笑了笑:“拙荊與蕭家女眷素有往來,偶然提起過。”
房玄齡也放下手裡的文書,點了點頭:“蕭瑀的從女,說起來也算是江南士族的嫡系。只是不知道這位蕭娘子的品性如何,陛下可曾瞭解過?”
程咬金立刻搶過話頭,拍著胸脯說:“這事俺老程最清楚!那天在橋上,陛下和俺們親眼看見的。那蕭娘子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要模樣有模樣,要氣質有氣質。最重要的是——”他壓低聲音,像是在透露一個天大的秘密,“她今年都十九了,還沒嫁出去。”
李孝恭皺起眉頭:“十九歲還沒嫁人?可是有什麼隱情?”
程咬金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往李孝恭那邊挪了挪屁股,把那天張阿難打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比張阿難當時說得還要詳細,彷彿是他自己親自去崇義坊查訪過似的:“三年前許過太原王家,聘禮都下了,結果那王家公子還沒等到迎親就一病死了。後來長安城裡就傳閒話,說這蕭家小娘子命硬,剋夫。就這麼耽誤下來了。不過俺老程可不覺得這是壞事——陛下是真龍天子,命比天還硬,她能克得了陛下?”
李靖慢慢捋著鬍鬚,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沒有急著說話。
房玄齡倒是微微頷首,沉吟道:“蘭陵蕭氏,南朝帝室後裔,在江南士族中聲望極高。若能與蕭家結親,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只是蕭瑀這人.....”
“所以咱叫你們來商量。”朱元璋往憑几上一靠,語氣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蕭瑀那個倔脾氣你們都知道。這事兒不能硬來,得有人去說媒。咱想了一圈,覺得你們幾個合適。”
程咬金又搶過話頭:“這媒人,俺老程算一個。”他站起來走到殿中央,鄭重其事地說,“畢竟是俺最早發現,且讓張大監去探究根底的。”
他說到後頭,臉上漸漸浮起一層不加掩飾的得意之色。
李孝恭坐正了身子,正色道:“程將軍方才說蕭娘子頂了個望門寡的名聲,這事在納妃時倒需要斟酌一二。畢竟陛下納妃不是尋常人家的婚嫁,關係到皇家體面。若外頭有人說陛下納了個望門寡的女子為妃,只怕會有閒言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