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八月初三,夜。
兩儀殿裡燭火己殘,李承乾告退回了東宮,張阿難領著宮人輕手輕腳地收拾了茶盞棋子,也將殿門輕輕合上了。朱元璋獨自靠在憑几上,酒意未消,方才議定納妃之事的那股子得意勁兒還在胸腔裡悠悠地蕩著。
蕭家小娘子,蘭陵蕭氏,江南士族——拉攏了蕭瑀,科舉擴招的事就又多了幾分勝算。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一步棋走得妙,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他腦子裡蹦了出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咱來了大唐,那大唐的李世民去哪兒了?
他猛地坐首了身子,酒意一瞬間醒了大半。
殿裡很安靜,燭火跳了又跳,把牆上他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雙手,骨節勻稱,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皮膚保養得極好。這是李世民的手,不是他的。那他自己的身體呢?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軀殼,此刻在哪兒?是躺在奉先殿的靈柩裡,己經入了孝陵的地宮?還是——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還是被另一個人佔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單薄,“絕對不可能。”
可他心裡清楚,既然他能從大明的奉天殿跑到大唐的兩儀殿殿,那李世民為什麼不能從大唐的兩儀殿跑到大明的奉天殿?他能佔了李世民的殼,李世民憑什麼不能佔了他的殼?老天爺辦事,向來不講道理。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他想起自己後宮裡的那些妃子——郭惠,老郭小女兒,跟了他十幾年,性子軟得像一團棉花,說話細聲細氣,他每次發火都是她端茶遞水地哄他。韓妃,他當吳王的時候就跟著他了,給他生了三個兒子,笑起來臉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周妃,最年輕也最害羞,每次侍寢都紅著臉不敢看他,他老愛逗她,故意板著臉讓她念奏疏給他聽,她念得磕磕絆絆,他就在旁邊哈哈大笑。
這些人,現在都在大明的後宮裡待著呢。而他——他的身體,如果也被李世民佔了——
“啊!”他忽然低吼了一聲,一拳頭砸在憑几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噹啷一聲滾落在地摔了個粉碎。張阿難在殿外聽到動靜,連忙推門進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聲“滾出去”吼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站起來,在殿裡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他邊走邊罵,罵得語無倫次。他罵老天爺不地道,把他弄過來也不說清楚到底是一換一還是各死各的;又罵自己糊塗,來了快兩個月,光顧著跟武將喝酒、敲打皇子、搞五城兵馬司,怎麼就從來沒想到這茬;
最後罵到了李世民本人,那可是李世民!玄武門殺兄戮弟逼父退位的主兒!史書上怎麼說的?“太宗納巢刺王妃楊氏”——連自己弟弟的女人都敢收的主兒,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幹的?
“咱沒動你的女人!咱一個都沒動!你的韋貴妃、你的楊淑妃、你的陰德妃、你的燕賢妃——咱碰都沒碰過!你也不許動咱的女人!一個都不許!”他朝殿頂的樑柱吼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了幾息便消散了。他頹然坐回憑几上,把臉埋進手掌裡。
過了良久,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殿頂的樑柱,自言自語道:“標兒,你可得爭氣。你爹不在,你得把場子撐起來。要是那李世民真去了咱的身子裡,你可別被他拿捏了。那是個狠角色,比你爹狠多了。”
他又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湧進來,帶著八月桂花的甜香。他望著天上的月亮,那輪月亮跟他在大明看到的是一樣的月亮。
“李世民,”他對著月亮說,“咱跟你前世無冤後世無仇,咱到了你這兒,替你管著江山,替你教著兒子,連科舉擴招都替你想好了。咱不欠你什麼。你要是真去了咱的身子裡,你替咱照顧好標兒,替咱看好那些驕兵悍將。你要是敢動咱的女人孩子——等咱回去了,咱跟你沒完。”
他這番話說完,冷風吹著,頭腦倒是慢慢冷靜下來了。他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如果李世民真的佔了他的身子,那以李世民的本事和手腕,會怎麼對待大明的文武百官?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想方設法把權柄集中到自己手裡?會不會也對太子動手?他的標兒,那個他傾注了大半生心血的太子——如果被李世民動了,他該怎麼辦?
想到朱標,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打下了大明的江山,而是養了一個好兒子。標兒是他的心頭肉,是他的繼承人,是他這輩子最在乎的人。他把標兒從九歲起就手把手地教,教他理政,教他御下,教他殺伐決斷。
標兒也爭氣,學什麼都快,滿朝文武無不稱讚。可越是驕傲,他就越害怕。他害怕李世民的到來會奪走他的一切,害怕李世民會傷害他的標兒和他的妃子們。
他關上了窗。夜還很長,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