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後面那輛馬車裡。
蕭娘子坐在軟墊上,雙手捂著發燙的臉頰,耳朵根子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實在是前面那三個人的嗓門太大了,尤其是程咬金,他那副大嗓門壓低了也跟普通人正常說話差不多,再加上馬車車廂就這麼點大,隔了一層薄薄的木板,什麼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聽到了程咬金說的“腰要細”“腿要長”“骨子裡帶出來的媚氣”,聽到了陛下跟程咬金討論“什麼樣的女人最得勁兒”——聽到這裡的時候,她的心跳得砰砰的,像是懷裡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但是程咬金後面說的那些——什麼平康坊的胡姬,什麼“剛好看到那麼一點點又看不全”,什麼“撩得人心癢癢”——這些詞她光是聽著就覺得臉燒得厲害,恨不得把耳朵捂起來。
她只能在車裡正襟危坐,假裝什麼都沒聽見,臉上還得維持著一副端莊賢淑的表情,但其實手裡的帕子己經被她絞成了一根麻花。
陪嫁的貼身丫鬟小桃坐在旁邊,一臉天真地問:“娘娘,您的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車裡太悶了?”
蕭娘子深吸一口氣,用平生最大的定力擠出一個微笑:“沒事,就是有點熱。”
小桃說著就要去掀車簾:“那奴把簾子開啟透透氣——”
“別!”蕭娘子一把按住她的手,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大,趕緊放緩了語氣,“不用了。外面風大,掀開了容易著涼。你安靜坐著就行。”
小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
蕭娘子垂下眼,聽著外面程咬金又在嚷嚷什麼“怕老婆不是丟人的事”,忍不住輕輕咬了咬嘴唇。
她從小在蕭家長大,受的是最正統的閨閣教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言一行都合乎規範。她見過的男子,不論是叔父蕭瑀,還是來家裡做客的那些世家公子,個個都是彬彬有禮、談吐風雅的。就連陛下在宮裡的時候,雖然說話隨意了些,但也從不在她面前說什麼出格的話。
她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這樣的。
她今日才知道,原來男人私底下是這個樣子的。
陛下也是世家子弟啊,李世民的祖父李昞是北周的柱國大將軍,曾祖父李虎是西魏的八柱國之一,往上數多少代都是名門望族。這樣的人家養出來的子弟,怎麼會跟程咬金這種草莽出身的武將聊那些——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話題?而且聊得那麼開心,聊得那麼投入,聊到高興處還哈哈大笑,完全不像一個皇帝該有的樣子。
蕭娘子把臉埋在手心裡,無聲地笑了。
但是——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外面又傳來程咬金的大嗓門:“陛下,前面就到新豐了!新豐的羊肉泡饃可是一絕,末將上次路過的時候吃了三大碗,差點把肚子撐破了。咱們要不要停下來吃個飯?”
然後是她最熟悉的那個聲音,帶著幾分迫不及待:“還等什麼?帶路!咱早飯就沒吃飽,這會兒餓得能啃下一頭牛。”
“好嘞!駕!”
馬蹄聲驟然加快,馬車也跟著顛簸起來。蕭娘子被顛得身子一歪,小桃趕緊扶住她。她穩住身子,聽著外面越來越遠的馬蹄聲和程咬金的吆喝聲,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她把簾子掀開一條縫,看著前方官道上三個策馬揚鞭的背影。
程咬金一馬當先,黑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尉遲恭緊隨其後,腰背挺得像一杆標槍。而陛下——她看到陛下騎在那匹栗色大馬上,袖子還擼在肘彎上,被太陽曬得發紅的小臂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健康的古銅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朝她揮了揮手,咧嘴一笑,那笑容燦爛得像個二十歲的少年郎,全然不像個九五之尊。
她放下簾子,重新坐好,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收不住。
馬車裡安靜了下來,蕭娘子靠在車廂壁上,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石板路的咯吱聲和遠處傳來的說笑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外面的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道一道細碎的光斑,暖暖的,癢癢的。
前頭忽然又傳來程咬金的大嗓門,隔著半里地都聽得清清楚楚:“陛下,俺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您以前跪過搓衣板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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