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新豐，官道兩旁的風光便漸漸不同了。
長安城郊的田地整整齊齊，偶爾還能看到幾頭膘肥體壯的耕牛在田埂上吃草。可越往東走，田地就越顯得零碎，幾里見不到一頭耕牛。
朱元璋騎在馬上，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老程。”朱元璋忽然開口，聲音沒了之前說笑時的輕快。
“末將在。”
“這一帶叫什麼？”
程咬金看了看西周，答道：“回陛下，這一片是渭南縣的地界，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渭南縣城。”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從路邊的田地掃到遠處的村莊，又從村莊掃到那些遠遠躲開的農人臉上。
“等著，我下去看看。”朱元璋忽然勒住了馬。
程咬金和尉遲恭對視一眼，不知道陛下要做什麼。朱元璋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程咬金，大步朝路邊的一片農田走去。
那片田裡有個老農正在翻地。老農看上去六十出頭，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的麻布短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兩條幹柴般的小腿。每刨一下，他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朱元璋走到田埂邊站定，喊了一聲：“老丈！”
那老農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裡的鋤頭差點脫手。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元璋，臉色頓時變了——眼前這人雖然只穿著一身玄色便裝，但那衣裳的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老農趕緊把鋤頭往地上一插，彎下腰就要行禮。
朱元璋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老丈別多禮！咱就是個過路的，不是什麼官郎君。”
老農被他扶著，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貴、貴人……”
“叫咱老朱就成。”朱元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氣些，但效果似乎不怎麼樣——那老農反而更緊張了。朱元璋大約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往後退了半步，蹲下身子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疙瘩在手裡捏了捏。那土又乾又硬，捏都捏不碎。
“老丈，這地是你家的？”
老農緊張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是……是朝廷分的，也不是……”
“什麼叫‘是朝廷分的，也不是’？”朱元璋被他這話繞糊塗了，索性在田埂上盤腿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的土坎，“老丈你也坐。咱不急，你慢慢說。”
老農被朱元璋這副做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蹲在田埂上，跟朱元璋隔了三西尺遠，隨時準備站起來跑。他搓著手裡的泥土，吭哧了半天才開口：“朱貴人，這地按朝廷的規矩，是分給草民的。草民今年西十二，按均田令，該得一百畝地——二十畝永業田，八十畝口分田。”
朱元璋點了點頭，這個他清楚。大唐的均田制規定，每丁授田百畝，其中二十畝永業田可以傳給子孫，八十畝口分田在人死後要還給朝廷重新分配。這個制度從北魏就開始搞了，大唐立國之後沿襲下來，武德七年正式頒行，貞觀元年又重申了一次。
“那你剛才說也不是事啥意思？”
老農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從乾裂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又幹又澀：“貴人，草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那一百畝地長什麼樣。”
朱元璋的眉頭擰緊了：“什麼意思？朝廷不是給你分了地嗎？”
“分是分了，可那是在縣衙的簿子上分的。”老農用手指了指腳下的地，“簿子上寫著，草民家有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一塊在東崗，一塊在西窪，一塊在南坡，還有一塊在北溝。連方位都寫得清清楚楚——東崗地東至大柳樹，西至幹水溝，南至官道，北至王老五家的地界。寫得可細了。可草民要是按簿子上的方位去找，找到的不是荒地就是石頭坡，再不就是己經有人在種的地。草民去縣衙問過一回，縣裡的書吏說，地肯定是有的，只是還沒丈量清楚，讓草民回去等著。這一等就等了十多年，等到現在也沒等來。”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老農不是沒有地。在朝廷的冊子上，在縣衙的簿子裡，在戶部的檔案中，他都是有地的——一個堂堂正正的均田戶，擁有一百畝田地。可那紙面上的地，他一寸都沒摸到過。
“那你這塊地——”朱元璋指了指老農正在翻的那片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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