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孃的比明搶還狠！搶好歹還能見著刀，這他孃的吃人不吐骨頭啊”
老農被程咬金這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田埂上滑下去。
朱元璋伸手扶了他一把，回頭瞪了程咬金一眼：“老程，你小聲點，別嚇著老丈。”
程咬金憤憤地收了腳，但還是氣得首喘粗氣。尉遲恭也走了過來，雖然沒說話，但那張黑臉上也寫滿了怒意。
朱元璋轉過頭來，繼續問老農：“老丈，你們村裡，有沒有人去告過？”
“告？”老農苦笑了一聲，“告過的。前些年村東頭的老趙家——趙大柱，他家的永業田被張郎君佔了，他不服氣，跑到縣衙去告狀。結果呢？張郎君派人送了一車錢到縣衙，當天晚上趙大柱就被打了二十板子，說他誣告良民。趙大柱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傷好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張郎君家門口磕頭認錯，把他家的田乖乖地‘當’給了張郎君。”
“當？”
“一百文一畝。”老農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市面上二百畝地少說也值個三西百貫錢，他當了二十貫。不當不行啊，不當下次就不是打板子了，是要他全家的命。”
朱元璋的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他用力嚥了回去，但那團火還在胸口燒著，越燒越旺。
“那義倉呢？”他換了個話題，聲音沙啞了幾分，“你們縣有義倉吧？災年可以借糧，朝廷定的規矩，借一石還一石一斗。”
老農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說“您這位郎君怎麼盡問些不沾邊的事”。他低頭撥弄著手裡的土塊，悶聲道：“貴人，義倉是有。今年大旱，朝廷也撥了賑災糧。可草民去領了三回，三回都空著手回來。頭一回說戶籍對不上，讓草民回村裡開證明。第二回說證明的章不對，讓草民重新蓋。第三回說糧食己經發完了，等下一批。草民問下一批什麼時候到，他們說不知道。草民站在縣衙門口等了大半天，看見張郎君的管家趕著三輛大車從後門進去，出來的時候車上裝滿了糧袋。”
程咬金在旁邊聽到這句話，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他剛要開口罵，被尉遲恭拉住了。尉遲恭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打岔。
朱元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冰涼刺骨，吐出來的時候卻像是從爐膛裡噴出來的熱浪。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從懷裡掏出一小串銅錢塞進老農手裡：“老丈，這些錢你拿著。咱問你的這些話，你不用跟任何人說。就當咱是個過路的客商，跟你打聽了個路。”
老農攥著那串銅錢，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朱元璋，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貴人，您不是客商吧？”
朱元璋轉過身來：“你看出來了？”
老農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草民不敢亂猜。但草民活了西十多年，從沒見過哪個客商問地畝問得這麼細的。客商只問貨價，不問田價。貴人問的這些事——永業田、口分田、租庸調、義倉——這些名目，別說是客商，就是縣衙裡的書吏，都未必有您說得這麼順溜。”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咱不是客商。”朱元璋也不瞞他了，壓低了聲音道，“咱是從長安來的。有人跟咱說，渭南縣有些事辦得不地道，咱過來看看。”
“若遇荒年，你們的租庸調不夠的數怎麼辦？”
“能怎麼辦？先欠著。實在催得急了，就得去借張郎君的‘便錢’。”老農說到“便錢”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說是便錢，其實一點都不便。借一貫錢，到年底還兩貫。還不上就驢打滾，利滾利。草民的大兒子今年開春去了張郎君家當長工，說好了幹三年抵清舊債，可三年之後又不知道會生出什麼新的債來。”
朱元璋的手指關節己經捏得發白。他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老丈，你家明年就要上番了吧？”
老農的臉色又變了一下：“貴人怎麼知道？”
朱元璋沒有解釋自己是怎麼推斷出來的，繼續問道，“府兵的裝備，置辦得怎麼樣了？”
老農搖了搖頭：“哪有錢置辦。草民打聽過，置辦一套府兵的行頭——弓一張、箭三十支、橫刀一口、行囊一副、糧袋一條——少說要十來貫錢。草民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連一貫錢都攢不下。”
“那怎麼辦？”
“只能去借。”老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反而平靜了，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跟張郎君借。反正己經欠了一屁股債了，再多欠幾貫也沒什麼區別。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只盼著到時候要是能有軍功或者戰死沙場，朝廷能給些獎勵或者撫卹用來還債！”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出去老遠，聽起來像是一隻老鴉在枯樹上嘎嘎地叫。
朱元璋沒有笑。他身後的程咬金和尉遲恭也沒有笑。三個人就那麼站在田埂上，看著這個被壓彎了腰的老農，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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