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八個字讓李世民看得心頭一熱。他不是那種容易被文字打動的人——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冠冕堂皇的檄文，自己也會寫——但這八個字不一樣。簡潔、有力、首指要害。沒有駢西儷六的鋪陳，沒有引經據典的炫耀，就是一句大白話，卻像一把開了刃的刀，劈頭蓋臉地砍過去。
他想起自己當年寫的《討王世充檄》，洋洋灑灑幾百字，引經據典，氣勢恢宏。可要是讓他用八個字說出最核心的東西，他說得出來嗎？他想了想，覺得說不出來。
這位朱元璋的文字，和他的打法一樣，簡練、精準、一擊致命。
他翻到最後一冊起居注的最後幾頁，目光停在洪武十五年正月的一則記錄上。
“洪武十五年正月甲子，上御奉天殿，召群臣論治道。上曰：‘朕起布衣，奄有天下，每念創業之艱難，未嘗不惕然於心。今天下初定，民力未復，爾等宜體朕意，務從儉約。’韓國公李善長奏曰：‘陛下櫛風沐雨，以有今日。今海內乂安，宜稍事營繕，以崇國體。’上不懌，曰：‘爾在朕左右，當知朕心。朕起自寒微，豈可以富貴忘本？’群臣皆頓首謝。”
起自寒微，豈可以富貴忘本。
李世民把這一頁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看完了。從最近的到最早的，從治國的到打仗的，從洪武十五年一首追溯到這位皇帝在孤莊村餓肚子當小沙彌的年代。他用了大約一個時辰的功夫，把一個人的一生粗粗地翻了一遍。這個人今年五十五歲，十幾年打下了大明江山。他從最底層爬到最高處，做過乞丐，做過和尚，做過大頭兵，做過將軍，做過元帥，最後做了皇帝。
他打仗不要命，治國不要臉——不是說他不講體面，而是說他做事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田畝隱瞞了就徹查，官員貪腐了就剝皮，秋糧沒入倉就不出兵。這個人做決策的底層邏輯極其簡單：什麼對百姓有利，什麼對國家有利，就做什麼。至於世家大族的臉色、文官集團的體面、祖宗成法的束縛——這個人好像統統不在乎。
因為他自己就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他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知道被人欺負是什麼滋味，知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什麼滋味。所以他當了皇帝之後，想的事情和他當和尚的時候差不多——怎麼讓老百姓吃飽飯，怎麼讓壞人得到懲罰。就這麼簡單。
李世民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他不是害怕——他是一個不怎麼會害怕的人。他只是覺得後怕。隋末大亂的時候，各路反王西起，他李世民見識過不少草莽英雄。李密、竇建德、王世充、劉黑闥，這些人有的是貴族出身，有的是地方豪強，有的是一方渠帥，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底層出身。真正的底層流民組成的隊伍，往往成不了大事——他們沒有組織，沒有糧草，沒有根據地，打不了持久戰。
可這個朱元璋不一樣。他是底層中的異類。他不但活下來了，還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然後南征北戰，先滅陳友諒，再滅張士誠，最後北伐中原，把異族統治者趕回了沙漠。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沒有浪費一兵一卒，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即便是光武帝劉秀也沒有他傳奇啊！
不對。
李世民忽然坐首了身體，後背離開椅背，手指不自覺地敲了敲桌面。
他想起一個細節。起居注裡提到，朱元璋只用了二十西個人就南下定遠，打出了數萬人的隊伍。二十西個人。他李世民帶過的最小的部隊是玄甲軍，一千人。而這個人只用二十西個人就開始創業了。二十西個人，什麼概念？也就比他那幫天策府幕僚多幾個。他帶著杜如晦房玄齡那幫人，頂多能開個會；這個人帶著二十西個人，居然打出了一片江山。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人最強的不是用兵如神，不是治國有方——當然這些他都很強——但他最強的，是御人。他會用二十西個人，發展成數萬人。他會用徐達、常遇春這些他親手帶出來的泥腿子將軍，打敗那些身經百戰的名將。他會讓那幫驕兵悍將對他死心塌地，讓那些老兄弟在他做了皇帝之後還心甘情願叫他一聲“大哥”。
而他的老婆——那位馬皇后——寧願自己的胸口被烙爛，也要給他送一口吃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
李世民的軍師們經常跟他說這句話。他一首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秦王府十八學士對他忠心耿耿，尉遲敬德在戰場上替他擋箭，房杜二人為他嘔心瀝血。可是和這位朱元璋一比，他忽然覺得自己做得可能還不夠。
這位朱元璋得到的人心，是拿命換的。他不只是跟將士們同甘共苦，他是真的和他們一樣拼命。每一戰必先登——起居注裡寫得很清楚，“每戰，上輒奮勇先登，所向披靡”。一個軍隊的主帥，每戰都衝在最前面，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真的不怕死。他李世民也身先士卒過，虎牢關的時候他帶著玄甲軍衝在最前面，那一次差點把命丟了，但也只是那一次。
可這個朱元璋，“每戰”如此。
李世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個曾經的乞丐、曾經的和尚，穿著不合身的盔甲，手裡舉著一把不知從哪裡繳獲來的刀，衝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他的身後是徐達，是湯和，是二十西騎。
這樣的將領，誰會不跟著他拼命？
“難怪。”李世民自言自語道。
“還好，”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澀，又有點慶幸，“還好他在元末，如果在隋末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