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竿子打不著。
他在腦海裡做了一個思想實驗:如果把朱元璋放到隋末,放到他李世民面前,會怎樣?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傷自尊。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這位朱元璋,確實是個人物。他打心眼裡的佩服。從乞丐到皇帝,二十西騎打出天下,這是一個奇蹟。他沒有生在隋末是他的運氣,也是我李世民的運氣啊——
“咱感覺自己不如他啊。”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樸義業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陛下?您說什麼?”
李世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他看了樸義業一眼,擺了擺手:“沒什麼。咱在想事情。”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手裡的起居注放在案上,閉上眼睛,把方才看過的所有內容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他需要把這些碎片拼接起來,形成對這個人的完整認知。
一個窮到要飯、慘到全家死光的農民,在亂世中投軍,從大頭兵做到親兵,然後一路南征北戰。先滅陳友諒,再滅張士誠,最後北伐中原,把異族統治者趕出長城。登基之後厲行節儉,嚴懲貪腐,清查田畝,休養生息。做了十五年皇帝,對髮妻也重情重義。
夠硬。也夠柔軟。
李世民睜開眼,目光復雜。他這輩子沒佩服過誰。可對這位朱元璋,他的佩服是一個亂世梟雄對另一個亂世梟雄的惺惺相惜,是平等的,甚至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而現在,他就是這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又深又粗,生命線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中間沒有斷裂。這個人的命是真硬,從乞丐幹到了皇帝,不知道還能活多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出現會不會改變什麼,能改變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李世民,既然頂了這張臉、這具身體、這個身份,就不會給人家朱元璋丟人。
“樸義業。”
“奴婢在!”
“把這幾冊起居注收好,”他指了指案上那幾冊翻開的本子,“放到咱枕頭邊上去。咱以後每天都要翻翻。”
樸義業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李世民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己經是深夜了,遠處宮殿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他隱約能看到奉先殿的方向燈火通明,那是馬皇后的靈堂,朱標和幾個皇子應該還跪在那裡守靈。
一陣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桌上的燭火微微晃動。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具老邁身體裡的疲憊感似乎被夜風吹散了一些。
洪武十五年,八月的夜晚。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明天一早,他就要面對這個朝代的文武百官,面對那些在起居注裡只見過名字的大臣們——李善長、徐達、藍玉,還有那個據說很能打仗的李文忠。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貞觀天子天可汗,何曾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