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朱樉留京己經過了一個多月。朝堂上的變化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也要微妙。
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官員發現，呈上去的奏摺批覆速度大大加快了。朱樉的原則很簡單——能當天批完的絕不留到明天。
他雖然沒有大哥那樣縝密的頭腦，但他在西安管了多年的軍政，邊鎮軍務那一套他爛熟於心。哪些是虛報，哪些是實需，他一眼就能看個七七八八。
但與此同時，朝堂上也暗流湧動。一些嗅覺靈敏的官員開始悄悄往秦王府的方向靠。雖然徐達警告過朱樉不要見任何人，但拜帖還是透過各種渠道送到了秦王府的門房。有人託了朱樉在西安的舊部，有人走了朱樉岳家的門路，甚至有人試圖透過朱樉的乳母來搭線。
朱樉把這些拜帖全燒了。他不是不想要幫手——批摺子批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他恨不得把全京城的師爺都請來——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來幫他的。他們是來投機的。一旦上了這條船，他就再也下不來了。
可即便如此，太子黨的官員們看他的眼神還是變了。以前看見他，客客氣氣叫一聲“秦王殿下”，現在看見他，雖然還是客客氣氣，但那客氣裡多了一層疏遠和警惕。朱樉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的憋屈。他明明什麼都沒做，明明跑去東宮表了忠心，但在旁人眼裡，他己經是“陛下用來制衡太子的人”了。這個標籤一旦貼上，撕都撕不掉。
這種感覺就像他小時候在鳳陽老家，被一群大孩子推到了兩撥人中間，兩邊都以為他是對方的人。但其實他哪邊都不是，他只想回家吃飯。從小就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最讓朱樉心寒的是，老三朱棡回太原的那天，連個招呼都沒跟他打。他事後才知道，朱棡走之前只去東宮給大哥辭了行，然後首接從東華門出的城。他在太原留了話給朱樉，就一句話：“二哥，保重。”
朱樉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個人在秦王府的書房裡坐了很久。他知道老三的意思。老三不是不想跟他告別，是不敢——怕被有心人解讀為“晉王和秦王結黨”。連親兄弟之間都要避嫌到這個地步，他朱樉在京師還能有什麼朋友？
他忽然很想喝酒，拿出那壇從西安帶來的西鳳酒，一個人悶了半壇。
與此同時，東宮卻是一片安寧祥和。
朱標每天睡到自然醒，上午陪太子妃在御花園裡散步，下午教朱允熥認字。朱允熥還小，握筆都握不穩，朱標就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寫。
入夜之後，東宮的寢殿早早熄了燈。朱標像是要把過去十年虧欠的都補回來似的，在床笫之間格外貪戀。幾個選侍被他折騰得面紅耳赤，白天跟貼身的宮女抱怨“殿下最近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話雖這麼說，臉上卻分明帶著笑意。
有大臣來東宮求見，朱標一概不見。理由很統一：“父皇讓本宮好好歇著，朝政的事去找秦王。”不管對方是哪個品級的大員，不管帶了多要緊的事，統統不見。碰上不識趣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遞牌子，朱標就讓太監傳話：“你找我有什麼用？去找秦王。”說完繼續陪兒子寫字，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訊息傳到李世民的耳朵裡，他的第一反應是太子是真的在歇著，還是在給他演一齣“放權放得乾乾淨淨”的戲？如果是演，演得也太真了。
連大臣求見都一概不見——這份決絕，不是裝得出來的。可如果是真的，那說明什麼？說明朱標根本不在乎權力。一個不在乎權力的太子，比一個貪戀權力的太子更難對付。因為貪戀權力的人有軟肋，有軟肋就能拿捏。不在乎權力的人，你拿什麼拿捏他？
與此同時，京城的官員們則是徹底懵了。太子閉門謝客，秦王埋頭批摺子，陛下冷眼旁觀。這到底是什麼局面？有人猜是陛下要換太子，有人猜是太子以退為進，還有人猜是秦王在中間搞鬼。各種猜測在茶館酒樓裡悄悄流傳，但誰也不敢明著說——說錯了是要掉腦袋的。
朱樉留京一個月，京城裡的流言蜚語己經壓不住了。
最先是在茶館裡，有人說秦王殿下如今掌了軍事邊防的批閱之權，連兵部都要看他臉色行事。後來傳到酒樓裡，話就變了味——有人說陛下這是要換太子了，要不怎麼把秦王留在京師？再後來連街頭巷尾的閒漢都在嚼舌頭：你們知道嗎？太子被架空了！秦王要上位了！
這些話傳到沐英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城外的軍營裡練兵。
沐英是朱元璋的養子，從小在馬皇后身邊長大。馬皇后待他如親生，他待馬皇后如親孃。娘才剛走，墳頭的土還沒幹，京城裡就傳出這種話來——什麼太子失勢、秦王上位，放他孃的屁。
他把手裡的長槍往地上一插，入地三尺，周圍的兵將嚇得齊齊後退三步。
“誰傳的？”他問。
報信的親兵嚇得臉都白了：“回將軍，外面都在傳，小的也說不清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沐英沒有再問，翻身上馬，首奔京城。
與此同時，曹國公李文忠正在自己的府邸裡發呆。他比武將這幫人沉得住氣，但聽到下人稟報的那些流言之後，手裡的茶盞也端不住了。太子就是太子，秦王就是秦王。秦王怎麼能做太子的事？即便有陛下的旨意，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李文忠放下茶盞，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吩咐備馬。他要去秦王府。不是去喝茶的。
兩匹馬在秦王府門口碰了個正著。沐英翻身下馬，正好看見李文忠。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讀出了同樣的東西。他們之間不需要客套。沐英是馬皇后一手養大的養子，太子朱標見了他都要叫一聲“大哥”。李文忠是朱元璋的親外甥，是朱樉正兒八經的表哥。兩人在軍中的輩分和資歷擺在那裡，滿朝武將見了他們都得客客氣氣，連徐達都不會在他們面前擺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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