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終於徹底清醒了。他看看沐英,又看看李文忠,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攤了一桌的摺子,瞬間明白了。他站起來,雙手在身前首搖:“二位哥哥,你們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沐英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朱樉比沐英壯一圈,但被揪住衣領之後整個人縮得像只鵪鶉。“你一個藩王,不回你的封地,賴在京師幹什麼?還批起摺子來了?這些摺子是你該批的嗎?這是太子該乾的事!你算老幾?”
“是爹讓我留的!”朱樉急道,“不是我自己要留的!我自己巴不得明天就回西安!大哥也知道的——”
“少拿陛下來壓我。”沐英的手勁又緊了一分,“陛下讓你留,你就留?你是三歲小孩?你自己沒長腿不會走?”
“我——”
話沒說完,李文忠的巴掌己經落在了他的後腦勺上。力道不重,但打在朱樉頭上卻讓他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這一下,”李文忠收回手,語氣依然不緊不慢,“是替你小時候不懂事打的。你還記不記得你八歲那年,偷戴太子的冠冕?我當時就告訴過你,那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你不長記性。”
朱樉漲紅了臉:“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那時候才十歲!”
“所以你現在二十多歲了,還不懂事?”李文忠反問。
沐英把朱樉推回椅子裡,雙手撐著扶手,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老二,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幹!”朱樉的嗓門終於上來了,“我要是說了半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娘在天上看著呢!”
提到娘,沐英的動作僵了一下。朱樉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委屈和憤怒:“大哥對我怎麼樣,我心裡沒數嗎?我從小就是大哥護著長大的,我就是再混蛋也不能跟他爭什麼!再說了,我爭得過嗎?滿朝文武有幾個聽我的?我除了會騎馬射箭還會幹什麼?爹讓我留京,那是爹的意思,我敢抗旨嗎?!”
李文忠和沐英對視了一眼。
朱樉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也不知道是委屈的還是氣的:“你們以為我想待在這兒?我天天寅時不到就得起來,看摺子看得頭暈眼花,早朝站一個多時辰腿都站木了,還有那些言官——那個周觀政,前天在朝堂上彈劾兵部侍郎,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實錘,全是捕風捉影。我把他懟回去了,他現在到處說我是粗鄙武夫。我粗鄙武夫?我要是在西安,誰敢當面這麼說我?可在京師我連還嘴都不敢!”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說完之後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追了三天三夜的野牛。
沐英鬆開了扶在椅子上的手,退後一步,表情微妙地變了。
李文忠也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了一句:“你真的想走?”
“我想走想瘋了!”朱樉一把扯開自己的領口,露出裡面被朝服磨破的鎖骨,“你看看,我天天穿這身玩意兒,皮都磨破了。大哥、表哥,你們是我親哥行不行?你們去找爹說說,讓我回西安吧!他老人家金口玉言,我要是自己跑了那就是抗旨,可你們去說就不一樣了,你們是爹的親外甥、養子,爹聽你們的——”
沐英打斷了他:“你這話當真?”
“我要是說了假話,叫我——”
“行了行了,別發誓了。”沐英擺了擺手,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沉思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太子殿下呢?他怎麼說?”
“大哥他——”朱樉張了張嘴,忽然發現不知道該怎麼說。大哥在幹什麼?大哥在御花園賞花,在東宮陪孩子放風箏,在寢殿裡跟娘們兒們耳鬢廝磨。大哥快活得很,一點都不著急。“大哥在歇著。”他最後乾巴巴地說。
沐英和李文忠又對視了一眼。他們今天晚上來秦王府,本來是想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二,讓他少在京裡作妖。
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卻發現這個“作妖”的老二比竇娥還冤,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這架還怎麼打?再說,朱樉好歹也是他們的弟弟。
馬皇后在世的時候,從不因為沐英是養子、李文忠是外甥就另眼相待,她待所有孩子都一樣。這些孩子,都管她叫娘。娘剛走,兄弟們不應該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