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們是不是傻子?”
樸義業不敢接話。
“朕問你是不是!”李世民一拍桌子,茶杯跳起來滾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奴、奴婢愚鈍,奴婢不敢妄言——”樸義業撲通跪在地上,渾身哆嗦。
李世民沒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精美的彩繪,嘴角浮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們不是傻子。”他喃喃地說,“他們是聰明人。他們知道,坐上那個位子就得罪了太子。得罪了太子,他們寧願得罪朕也不願得罪太子。”
“老樸,太子竟恐怖如斯麼?”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決定任何人的生死榮辱。可他的兒子們寧可得罪他,也不願得罪太子。
李世民忽然想起朱樉那天在暖閣裡說的話——“娘沒了,您是不是太難受了?難受得都魔怔了?”他當時覺得朱樉在罵他。現在回想起來,朱樉也許不是在罵他。朱樉也許是真的覺得他可憐。
燭火跳了兩跳,在李世民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不甘心。他怎麼能甘心?他李世民是什麼人?是大唐的天策上將,是貞觀天子,是戰無不勝的天可汗。他這輩子征服了無數敵人——突厥、吐谷渾、高昌、薛延陀——沒有一個能在他面前站著走到最後的。他玩了一輩子權謀,鬥了一輩子人心,從來沒有輸過。
現在他輸給了誰?輸給了自己的兒子們。
這種挫敗感,比打敗仗更難受。打敗仗還能厲兵秣馬,還能捲土重來。可他現在的對手不是敵人,不是奸臣,不是任何一個可以明確定義的對手。他的對手是一種他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朱標在兄弟們心中種下的那份信任。那不是靠權謀能摧毀的。
他把三封信疊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後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御箋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之後他把筆一丟,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忽然笑了一聲。
“來人。”
樸義業趕緊從角落裡鑽出來:“奴婢在。”
“把這些信收起來。”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收好。別讓人看見。”
他不能說出去。一個皇帝被三個兒子輪流教訓了一頓,這事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臉往哪擱?
他望著東宮的方向——那個方向燈火稀疏,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服。他就不信治不了這群小崽子。他這輩子沒輸過,不能在這個地方認栽。朱樉跑了,朱棡裝病,朱棣搬出軍務,朱橚天真地跟他講兄弟情深。這些招數,說到底都是因為朱標。朱標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有恃無恐的底氣。
只要朱標還在,只要朱標還是太子,藩王們就永遠會覺得——得罪父皇最多挨頓板子,得罪太子那可是得罪了未來的皇帝。
可如果太子不是朱標呢?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腦海裡。他按在窗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這個念頭意味著什麼。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就不是父子矛盾、兄弟拌嘴的問題了。那是廢立。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他還沒有瘋到那個程度。可如果朱標始終不肯低頭呢?如果朝政繼續亂下去呢?如果藩王們繼續抱團對抗他呢?
“小小大明……”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