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您是不是想讓兒子爭？”朱樉追問，聲音一句比一句高，“您是不是想讓兒子跟大哥鬥起來？您是不是想看著我們兄弟幾個互相殘殺、血流成河——就像李世民那樣？”
“放肆！”李世民霍然站起，手掌狠狠拍在書案上，茶杯震得跳起來摔在地上，瓷片和水花濺了一地。他的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戳中了什麼最隱秘的痛處。
可朱樉沒有停。他知道自己己經過了那道界限，過了就沒有回頭路了。他索性把心一橫，什麼話都往外倒。
“兒子說錯了嗎？”他看著李世民，眼睛一眨不眨，“您這幾個月做的事，跟李世民有什麼區別？李世民殺了李建成、李元吉，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就不說了，他慫恿李承乾、李泰、李佑、李恪不斷的爭啊爭啊！他的子孫後代，沒有一個善終的！李承乾、李佑謀反被廢，李泰爭儲被貶，李恪被長孫無忌弄死——玄武門之變之後，李唐皇室的血就沒有幹過！”
他的聲音像擂鼓一樣砸在暖閣的牆壁上，砸得嗡嗡作響。
“李世民殺了兄弟，逼了父親，奪了皇位，他以為他能開萬世太平——可他開的是什麼太平？他兒子學他，他孫子學他兒子，一代一代地學，學到安史之亂，學到整個大唐分崩離析！這就是您想學的？這就是您想讓大明朝學的？”
“住口！”李世民的聲音己經完全變了，不再是那個沉穩威嚴的皇帝，而是一頭被刺中了要害的困獸。他的眼睛通紅，手指指著朱樉，骨節在發抖。
可朱樉沒有住口。
“您到底是怎麼了？啊？”他跪在地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切的困惑和悲涼，“以前那個父皇不是這樣的。以前的父皇賞罰分明，對大哥信得過，對我們兄弟幾個管得嚴但心裡有桿秤。那時候誰敢在大哥背後搞小動作，您第一個不答應。可現在呢？您親手把大哥推到一邊，親手把兒子架到火上烤。兒子笨，可兒子不瞎——您變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娘沒了。兒子知道您心裡難受。兒子也難受。娘走的時候兒子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可爹——您是不是太難受了？難受得……都魔怔了？”
他仰著頭看著李世民，眼圈紅了，但語氣裡沒有絲毫的退縮。那是一個兒子看著父親在懸崖邊上越走越遠時，才會有的那種急切和痛心。
“娘走了，您傷心，您難過，您覺得這世上沒有知心人了。可您傷心歸傷心，您不能把氣撒在大哥身上啊！大哥做錯了什麼？他什麼都沒做錯。他理政十年，把這大明朝治理得妥妥帖帖，對您恭恭敬敬，對我們兄弟幾個照顧周全。您為什麼要這麼對他？為什麼要這麼對兒子？為什麼要這麼對大明？”
“你——”李世民的臉己經白得像紙，嘴唇抖得厲害，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爹，”朱樉把聲音壓了下來，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們父子倆能聽見，“您醒醒吧。您是大明的皇帝，不是李淵、李世民。大哥是您的太子，不是李承乾。兒子是您的秦王，不是李世民。咱家的事，跟李家不一樣。您要是再這麼魔怔下去，李家那一套——兄弟相殘、骨肉相食——早晚得在咱們朱家上演。”
“夠了。”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您不想聽，兒子也得說。”朱樉跪在那裡，腰桿挺得筆首，“兒子不想當李世民的兒子。兒子只想當朱重八的兒子、朱標的弟弟。”
暖閣裡靜得可怕。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炭火在銅爐裡發出噼啪的聲響。李世民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朱樉，嘴唇抿成一條細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發抖，從指尖到手腕到整條手臂，都在微微地、不可遏制地發抖。
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了。在大唐，他是天子，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在大明，他也是天子，可這個跪在他面前的、鬍子拉碴的、滿嘴歪理的年輕人——他的“兒子”——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他罵他魔怔了，罵他瘋了，罵他想學李世民。他把李世民最隱秘的心事、最深的恐懼、最不願面對的自我懷疑，一句一句地剖出來，攤在陽光底下。
而最讓李世民無法反駁的是——朱樉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他想反駁。他想厲聲呵斥，想把朱樉拖出去打板子，想用皇帝的權威把這一切都壓下去。可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因為朱樉用的是“李世民”三個字。在那個叫朱樉的年輕人嘴裡，“李世民”是一個名字，是一個歷史人物，是一個殺兄逼父、子孫相殘的暴君。他是他，也不是他。他不能認，也無法反駁。
“爹，”朱樉先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您要是想治兒子的罪，現在就可以下旨。革爵、圈禁、砍頭——您隨便。反正兒子把話說完了，心裡舒坦了。”
李世民依然沒有接話。朱樉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起來，膝蓋咔吧響了一聲——跪太久，麻了。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穩，然後低頭看著椅子裡的李世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爹，兒子走了。”
“走？”李世民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走哪去？”
“回西安。”朱樉說，“行李都收拾好了，馬都備好了。本來想跟您辭個行，結果辭著辭著吵起來了。反正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您要是準，兒子就回西安當土皇帝去。您要是不準——”
他頓了頓，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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