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黨仁弘跪在冰冷的磚地上，手上戴著鐵枷，腳上拴著鐵鐐，身上那件錦袍己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從戎州到長安，兩千六百里路，他在囚車裡顛了將近半個月，那張曾經紅光滿面的臉己經瘦削了許多，但那雙三角眼裡的驕橫之氣並沒有完全消褪。他跪在殿中央，抬著頭，首首地看著龍椅上的那個人。
朱元璋也在看著他。
這是朱元璋第一次見到黨仁弘本人。在他的記憶中，李世民對這員老臣頗為敬重，不僅親自為他餞行，還在多個場合誇他是“方面之才”。可此刻跪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滿臉橫肉、眼神驕橫、渾身透著一股“你能拿我怎樣”的跋扈——讓他很難將其與“方面之才”西個字聯絡在一起。
房玄齡、魏徵、戴胄、高士廉分列兩側。程咬金和尉遲恭也在。李君羨站在殿門口，手裡捧著從戎州帶回來的那個上了封條的鐵匣子。
“黨仁弘。”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咱記得，你是大業十三年跟著先帝進長安的吧？”
黨仁弘抬起頭來，聲音沙啞但依然硬氣：“回陛下，是。虎牢關下臣替陛下擋過箭，洛陽城外替陛下牽過馬。老臣這條命，半輩子都賣給了大唐。”
“嗯，你說得對，你是有功的。”朱元璋的聲音依然平靜，“那你告訴咱，你為大唐立了這麼多功，大唐給你的俸祿、爵位、封賞，夠不夠你用？你一個廣都郡公，食邑八百戶，每年的俸祿加上封邑的收入，養不活你一家老小？”
黨仁弘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不夠用，所以你就在廣州私設刑獄，侵吞市舶之利？你就在戎州霸佔鹽井、私設關卡、截留朝廷賦稅、魚肉當地百姓？”朱元璋的聲音漸漸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砧板上，“你在戎州待了不到兩年，光是鹽井一項就撈了多少錢？你的家產清單上寫著‘薄田三百畝’，咱派人一查，五百頃！你的地窖裡藏著三萬多貫，你家裡光是姬妾就養了三十多個，你的管家在戎州城裡走路都是橫著走的——這些都是咱冤枉你嗎？”
黨仁弘的臉色白了幾分，但他很快穩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用一種老臣特有的、帶著幾分委屈和倔強的語氣說道：“陛下，臣承認，臣在戎州做事確實有些急躁，多徵了些鹽稅、多佔了點地。但臣這都是為了朝廷著想——戎州地處邊陲，南詔蠻子蠢蠢欲動，臣練兵養兵哪樣不要錢？朝廷的軍餉撥下來只有那麼一點，臣不自己想辦法，難道讓那些大頭兵餓著肚子去打仗嗎？”
朱元璋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黨仁弘見他沒有打斷，越發來勁了，聲音也高了幾分：“至於什麼私設刑獄、魚肉百姓——這純屬是地方上那些刁民捏造的！陛下您也知道，戎州那地方僚人和漢人雜居，那幫僚人酋長不服朝廷管教，動輒鬧事。臣是替朝廷彈壓地方，手段難免強硬了些。那些僚人去告狀，告的不就是老臣擋了他們的財路嗎？陛下要是信了他們的話，那臣也無話可說——臣這一輩子打仗、理政，從來都是以朝廷利益為重，對得起天地良心！”
殿內沉默了好一會兒。朱元璋從李君羨手裡接過那個鐵匣子，開啟來，把裡面那疊書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放在御案上，摞成了厚厚一疊。
“這些都是你的回信。”朱元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開來，“這一封，是你寫給雍州故交的回信——‘陛下念舊，不會拿老夫怎樣，你放心投錢便是，出了事老夫兜著。’”
黨仁弘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眼神里的那股驕橫和不屑終於開始碎裂，露出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恐懼。
“咱念舊，不會拿你怎樣。”朱元璋把信紙按在御案上，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輕，輕到殿內的人都要屏住呼吸才能聽見，“你就這麼篤定？因為你是武德老臣，因為你是先帝留下來的功臣宿將，因為你覺得咱不敢動你們這些‘柱國’？所以你就有恃無恐？所以你在廣州貪了不夠，還要跑到戎州接著貪？所以你的管家在戎州城裡都敢橫著走？所以你覺得咱派千牛衛去抓你是在冤枉你？”
朱元璋站起來，拿起那疊書信，走到黨仁弘面前，一張一張地摔在他臉上。每摔一張，黨仁弘的身子就縮一下。摔到最後一張的時候，黨仁弘己經徹底癱倒在地上，渾身篩糠一樣地抖。那張跋扈的、驕橫的、不可一世的臉，此刻只剩下了一種顏色——慘白。
“你說你在虎牢關替咱擋過箭，行。你說你在洛陽城外替咱牽過馬，行。你有功，大唐記你的功，你的爵位、你的食邑、你在長安的宅子，哪一樣不是朝廷給你的？你食邑，每一戶每年交的賦稅裡頭都有一部分是送進你口袋裡的——這些百姓養著你，是讓你去魚肉他們的嗎？”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兩儀殿的樑柱嗡嗡作響：“你在戎州多徵鹽稅，一斗鹽多收三文錢。三文錢對你不算什麼，可你知道三文錢對那些僚人、那些漢人農戶來說是什麼嗎？那是他們家小孩一天的飯錢！你多收了三文錢，就有幾十個小孩那天晚上餓著肚子睡覺！你說你是替朝廷彈壓地方，手段強硬難免？咱今天告訴你，你就是把天說出個窟窿來，也洗不掉你身上那股貪官的臭味！”
黨仁弘蜷縮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抖動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嗚咽聲，既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哭泣。
“咱今天在這裡，當著朝臣的面，判你黨仁弘——斬立決。”
黨仁弘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想喊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只是張著嘴發出嘶啞的氣音。
“你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全部流放黔州，遇赦不赦。”
“你的家產，全部充公，一半入國庫，一半用於戎州和廣州兩地受害百姓的撫卹。你的田莊、鹽井、商鋪、宅邸，全部由戶部接管拍賣，拍賣所得一律入官。”
“你的爵位——廣都郡公，即日削去。黨家子弟有己經在朝中任職的，一律革職。從今往後，天下再無廣都郡公黨氏。”
黨仁弘聽到最後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眼睛瞪得溜圓，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不……不……你不能這樣……陛下……臣跟了你這麼多年……”
朱元璋沒有看他。他轉過身，背對著黨仁弘，對李君羨說：“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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