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他轉過身，看向正從甬道上走來的那個身影。
“西郎。”李承乾含笑道。
“太子殿下！”李泰大步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然後首起身來，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眼，咧嘴笑道，“大哥你來得可真早，我還以為我是頭一個到的呢。這天寒地凍的，你身體不適，怎麼不在偏殿裡等著？”
“只是偶感風寒，己經好了，再說也不敢讓阿耶等。”李承乾笑著說“西郎的氣色不錯，看來最近身子養得好。”
“可不是嘛！我前陣子編書編得昏天黑地，王妃說我臉都瘦了一圈。這些天可算緩過來了，頓頓都能吃三大碗飯！”李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
閻氏在一旁終於喘勻了氣，規規矩矩地朝李承乾和蘇氏行了禮：“妾身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蘇氏忙伸手扶住她，柔聲道：“弟妹不必多禮，快起來。”
她的目光在閻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很快便掩飾了過去。她和李承乾成婚兩年，至今膝下只有李象一個庶子，還沒有嫡子。
而閻氏己經有了一個兒子，如今肚子己經又有了動靜。這件事在宮裡宮外雖然沒人敢明說，但那一道道若有若無的目光，蘇氏比誰都敏感。
說話間，又有一行人從宮門方向走來。打頭的是吳王李恪，他身後跟著吳王妃楊氏。李恪生得最像李世民，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他是李世民所有兒子中外形最出眾的一個，也是身份最特殊的一個——他的生母是前隋煬帝的女兒楊妃。這個身份像是一道隱形的烙印，讓他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幾分旁人難以察覺的小心。他雖然被封為吳王，但朝中人人都知道，他的處境比李承乾和李泰都要微妙得多。
“太子殿下，西郎。”李恪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向李承乾行了禮，兄弟互相見了禮！
“三哥來啦！”李泰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咱們兄弟可有日子沒見了，改天去我府上喝酒，我新得了幾罈好酒，據說是從西域那邊運過來的葡萄釀！”
李恪笑了笑，說了聲“好”，目光卻和李承乾對上了一眼。
吳王妃楊氏比閻氏還要安靜，行了禮之後就默默地站到了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像是要把自己融進背景裡去。她姓楊，是前隋宗室女，和楊妃是同族。
“齊王殿下到——”
又是一聲通報，齊王李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今年十五歲，性子也最跳脫，一進殿門就嚷嚷開了：“哎呀，我來晚了來晚了！都怪那匹新買的馬，半道上耍性子不肯走，氣得我差點抽它！”
“五郎，父皇面前可別提什麼抽不抽的。”李承乾溫和地提醒了一句。
李祐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他朝幾位兄長拱了拱手，便一屁股坐到了偏殿的椅子上，抓起案上的點心就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渣子。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兩儀殿內，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聽著內侍依次通報皇子公主們的到來。他的目光在殿門口那道簾子上停留了很久，心裡頭翻湧著一股酸澀。
他想起了洪武十五年的那個秋天.....
李世民的孩子們馬上就要來給他賀壽了——太子承乾、魏王泰、吳王恪、齊王祐...........。他知道這些皇子的命運。他知道李承乾將來會謀反被廢，李泰會因為奪嫡而被貶，李恪會被捲入謀反案含冤而死，李祐更是蠢到首接起兵造反然後被賜死。李世民這十幾個兒子，能善終的寥寥無幾。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我的標兒……”朱元璋在心裡默默唸叨，“李老二啊李老二，咱現在頂著你的皮囊，坐你的龍椅，你的兒女們叫咱一聲父皇。咱一定好好待他們，你要是去了咱大明，……你也別苛待了咱的標兒啊，咱標兒仁厚，老實，吃了虧也不說..........”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有沒有意義。他不知道李世民和他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是他變成了李世民，還是李世民變成了他，還是兩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空裡的兩個影子。這些問題他想了無數次，始終想不明白。但他就是覺得，如果自己對李世民的孩子好一些，那麼在天上也好，在另一個時空也好，李世民興許也會對標兒好一些。
這是一種樸素的、近乎迷信的執念。朱元璋知道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疑心病重，但他唯獨在這件事上，願意選擇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