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賢妃這一聲誇讚說得清脆響亮,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毫不掩飾的得意。朱元璋聽在耳朵裡,那張老臉難得地燙了一下——他這輩子聽過無數奉承話,什麼“聖明神武”“英明睿智”,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但被一個女人誇“真雄壯”,還是大清早的,這就讓人有點坐不住了。
他乾咳了一聲,彎腰去撿地上的外袍,一邊穿一邊說道:“你這院子裡的茉莉花太香了,燻得咱腦殼疼。”
燕賢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赤著腳走回來,從他手裡把袍子搶過去,抖了抖幫他披上,嘴裡說道:“陛下腦殼疼,妾給陛下揉揉?”說著兩隻手就按上了他的太陽穴,指尖微涼,力道不輕不重。
朱元璋被她揉得舒服,眯起眼睛哼哼了兩聲,隨即又覺得這樣太不像話,趕緊把她的手撥開,正色道:“行了行了,咱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頭子,揉什麼揉。”
燕賢妃也不惱,轉身走到妝臺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悠悠地梳頭髮。她的頭髮又長又密,梳子從頭頂滑到髮尾,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她一邊梳一邊從銅鏡裡看著朱元璋,嘴角始終掛著那抹笑意。
朱元璋穿好衣裳,在殿裡轉了一圈,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麼事可做——早朝取消了,奏疏有太子呢,外頭太陽剛升起來,離午飯還早得很。
他踱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院門緊閉,張阿難和一群內侍宮女全都不見蹤影,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幾隻麻雀在茉莉花叢裡跳來跳去。
他又把門關上了。
燕賢妃在鏡子裡看到他的舉動,笑道:“陛下要是覺得悶,妾陪陛下下棋?”
“不下。”朱元璋一屁股坐回矮榻上,“咱下棋就沒贏過你。”
“那是因為陛下總讓著妾嘛。”
“咱沒讓。”朱元璋老實地說,“是真下不過。”
燕賢妃笑得花枝亂顫,放下梳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那陛下想做什麼?妾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朱元璋看著她那張笑盈盈的臉,心裡頭那股火苗又開始往上竄。
他趕緊把目光移開,盯著桌上的空酒壺,腦子裡卻在想——這女人怎麼笑起來這麼好看?笑起來沒遮沒攔的,讓人看著就想跟著一起笑。
“咱得回去了。”他嘴裡說著,屁股卻沒動。
燕賢妃也沒挽留,只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下腰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陛下今晚還來嗎?妾養了一隻鸚鵡,會說人話呢。”
朱元璋扭頭看她,兩人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他聞到了她身上殘留的茉莉花香和葡萄酒的味道,混合成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氣息。
“什麼鸚鵡?”他問。
“一隻綠毛的,會說‘陛下威武’。”燕賢妃眨了眨眼,“不過它膽子小,白天不肯說,只有晚上才開口。”
朱元璋盯著她看了三秒鐘,忽然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你這個小狐狸,又給咱下套。”
燕賢妃捂著鼻子咯咯笑起來。朱元璋看著她笑成那樣,自己也忍不住咧開了嘴。他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晚上……”他頓了頓,“晚上再說。”
說完他拉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扶著腰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阿難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小跑著迎上來,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陛下,這是奴婢一早讓人熬的杜仲牛膝湯,補腎壯骨,您趁熱喝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誰讓你熬的?”
“回陛下,是奴婢自己想到的。”張阿難面不改色,“陛下日理萬機,龍體要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