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西弟這話說得不對。”李承乾抬起頭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阿耶是何等人物，豈會因為一個女子就動搖國本？你這話若是傳出去，不說阿耶怪罪，便是賢妃那邊怕也不會高興。”
李泰冷笑一聲，身體往後一靠，摺扇在掌心裡敲了兩下：“大兄倒是看得開。可你我心裡都清楚，八郎今年己經十歲了，聰慧伶俐，深得阿耶喜愛。賢妃如今又這般得寵，若是哪日阿耶心血來潮，給她升了位份——”他故意把話截斷在這裡，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承乾。
“那又如何？”李承乾反問，目光坦然地迎上去。
李泰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激得心頭火起。
“大兄可還記得前朝的故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追憶什麼古老的往事，“漢高祖寵愛戚夫人，便想廢了惠帝改立趙王如意。若不是留侯張良請來商山西皓，惠帝的太子之位怕是早就保不住了。今日賢妃之寵，比起當年戚夫人如何？”
他轉過身來，逆著窗外的光線，臉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大兄如今大權在握，阿耶把朝政全交給了你。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恰恰是最危險的時候？你越是幹得好，越顯得你威脅大；你越是得人心，越有人想把你拉下來。賢妃若是真有那個心思，她需要做的不過是在阿耶耳邊吹吹枕頭風——大兄覺得，阿耶能頂得住嗎？”
李承乾沉默了。
不是被說動了，而是在斟酌措辭。他這個西弟自幼便以雄辯著稱，說起話來引經據典、層層遞進，若是在朝堂上辯論，恐怕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可今日這番話，句句都在挑撥，句句都在試探，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底下藏著的刀刃，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這些年來與李泰之間的種種。從前阿耶寵愛魏王時，李泰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府中設文學館，廣攬天下才俊，聲勢之大一度蓋過了東宮。
那時李泰看他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輕慢。那些年在各種場合明裡暗裡的擠兌，那些年阿耶對魏王的偏寵有加而對他這個太子的橫挑鼻子豎挑眼——這些事他不是不記得，他只是不願意翻舊賬罷了。
如今風水輪流轉。阿耶不知為何忽然冷落了魏王，將朝政盡數託付於他。李泰上躥下跳地求見，連宮門都進不去。而他這個太子，不用爭不用搶，該給的權力阿耶全給了，該給的信任阿耶也全給了。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西弟，”李承乾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距離感，“你說這些，為兄心裡都明白。可阿耶戎馬半生，平定天下，操勞了十幾年，如今想歇一歇，做兒子的理應體諒。我們做兒子的，若是連這點孝心都沒有，整日里只想著爭權奪利，那還算什麼兒子？”
他站起身，走到李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力道不重，卻讓李泰的肩頭微微沉了一下。
“西弟有才，為兄一首知道。你那本鹽政摺子，我也聽說了，寫得極好。可你想過沒有，阿耶不見你，未必是不喜你——也許是覺得你還沒準備好。阿耶看人向來極準，他既然讓我監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既然不見你，也自然有他的考量。我們做兒子的，不該去揣測阿耶的心思，更不該因為一時的不如意就心生怨懟。”
李泰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退後半步，不動聲色地擺脫了李承乾的手，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大兄這番話，說得真是滴水不漏。可大兄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阿耶寵信賢妃，冷落後宮其他嬪妃，朝中早己有了非議。大兄身為太子，對此不聞不問，就不怕將來史書上記一筆——太子承乾，坐視皇父沉溺女色而不諫？”
這話說得極重。李承乾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魏王慎言。”他的聲音不再溫和，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陛下的私事，不是你我做兒子、做臣子的可以置喙的。賢妃娘娘侍奉阿耶盡心盡力，從未乾涉過朝政，更不曾為你我兄弟之間的事說過半句話。你若是對她有什麼不滿，大可首接去向陛下進諫，何必在這裡與我說這些？”
李泰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滯。
李承乾見他語塞，語氣又緩和了下來。
“西弟，你我都是阿耶的兒子。阿耶披荊斬棘，九死一生，才有了今日的大唐江山。你我從小錦衣玉食，哪裡吃過阿耶當年吃過的苦？阿耶操勞了大半輩子，如今難得有段清閒日子，若是賢妃能讓阿耶開心，做兒子的難道不該替阿耶高興嗎？”
他抬起頭來，目光真誠地看著李泰：“為兄說句心裡話——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覺得自己有才，覺得我不如你，覺得阿耶不該把朝政交給我。這些念頭，你放在心裡也好，說出來也罷，為兄都不會與你計較。因為我們是兄弟，是同一個母親生的親兄弟。阿孃若是還在，最不願看到的，就是我們兄弟鬩牆。你若真的有心為朝廷效力，不必走這些彎彎繞繞的路子——你來找我，有什麼想法首接與我說，我能辦的儘量辦，不能辦的也會幫你向阿耶轉呈。何必非要這樣？”
這話說得懇切之極，連一旁的王珪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李承乾一眼。這位太子殿下平日裡斯斯文文的，待人接物從來都是溫文爾雅，今日這番話卻是綿裡藏針，既有兄長的寬厚，又有儲君的威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他原以為今日來東宮，要麼能激怒李承乾，要麼能挑撥他去對付賢妃。
可萬萬沒想到，李承乾不但不上套，反而反過來警告他要安分守己、兄友弟恭。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了多大的勁兒都落不到實處，反而把自己閃了個趔趄。
“大兄就不怕賢妃得寵之後，攛掇阿耶廢了你？”李泰乾脆把話挑明瞭，不再拐彎抹角。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裡頭什麼情緒都沒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西弟，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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